沈沐阳的世界坠入无声地狱的那个周末,林屿晏的世界,也迎来了另一场更加公开、更加恶毒、也更加冰冷的暴风雪。
那段打架视频,终究没有像沈沐阳承诺(或者说希望)的那样被彻底压下去。在某种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下,一段经过精心剪辑、掐头去尾、完全扭曲事实的视频,开始在本地网络平台、甚至小范围的社交媒体上流传。
视频的标题触目惊心:“云帆三中校园暴力!学霸为‘男友’当众殴打同学,手段狠辣!” 视频里,清晰地展现了林屿晏面无表情、出手凌厉,将图南几人打倒在地的过程,甚至给那些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飞溅的鼻血(图南的)做了特写和音效增强。而视频开头图南等人的污言秽语,林屿晏被围观的手机镜头,许皓礼被校服蒙头推走的仓惶背影,则被完全剪掉。视频的结尾,还“贴心”地附上了几张偷拍的、沈沐阳和林屿晏在校园里牵手或靠得很近的照片,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关于林屿晏“不检点”、“靠身体上位”、“带坏好学生”的匿名爆料截图。
这段被恶意加工的视频,像一颗投入粪坑的炸弹,瞬间激起了最肮脏、最汹涌的恶浪。
网络的匿名性,放大了人性深处最阴暗的窥私欲、审判欲和暴力倾向。无数匿名的、带着面具的“正义之士”涌了出来,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对视频中那个面容清冷、出手狠戾的少年进行着肆无忌惮的审判和凌迟。
“我靠!下手真狠!这还是学生吗?这是社会混混吧?!”
“为了个男人打成这样?真恶心!同性恋都这么暴力?”
“听说他父母都不在,没人管,难怪这么野!”
“就这还学霸?怕不是爬床得来的分数哦?视频里另一个是沈沐阳吧?家里有钱那个?啧啧,玩得真花。”
“学校是干什么吃的?这种暴力分子不开除留着过年?”
“人肉他!把他家地址、电话都爆出来!让他滚出云帆!”
“支持人肉!这种社会渣滓不配读书!”
辱骂,诅咒,人肉搜索的“号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雪崩,瞬间将林屿晏彻底掩埋。他的班级、姓名、甚至模糊的家庭住址,都被“热心网友”扒了出来,公开在网络上。他的手机开始收到无数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社交账号被恶意举报、辱骂评论淹没。连他那个几乎废弃的、只有几个游戏好友的社交小号,也被挖出来鞭尸。
更可怕的是,这场网络暴力迅速蔓延到了现实。周一早上,林屿晏的家门口,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上了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死基佬”、“暴力狂去死”等侮辱性字眼。他走出家门去上学(尽管学校通知他暂时在家“配合调查”),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的、充满鄙夷、恐惧和厌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偶尔有路人认出他,会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快步走开,仿佛他是什么传染病毒。
学校那边,压力也达到了顶点。尽管傅婧夕在电话里语气依旧冷静,让他“相信学校,配合调查”,但林屿晏能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王主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严厉,要求他必须就“暴力殴打同学”和“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一事做出深刻检讨,并“配合学校消除负面影响”。图南的父母也闹到了学校,声称要报警,要让林屿晏“负法律责任”。
林屿晏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所有窗帘,拔掉了座机电话线。但手机依旧在不停地震动,屏幕上跳跃着无数陌生号码和恶毒的短信预览。他不敢开机,不敢看任何社交软件,甚至不敢靠近窗户。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成了隔绝外界汹涌恶意的、最后的、脆弱的屏障。但那些无形的、恶毒的语言和目光,却无孔不入,从网络,从门缝,从墙壁,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要将他窒息。
他在冰冷的黑暗中蜷缩,独自舔舐着伤口,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却足以将人碾碎的恶意风暴。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
林屿晏的父母,在视频发酵、事态失控的第三天,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他们是被公司紧急叫回的——不知是哪个“热心”的网友或竞争对手,将林屿晏的视频和那些不堪的流言,连同他父母的工作单位、职务信息,一起打包发给了他们公司的领导和重要客户。邮件里极尽渲染,将林屿晏描绘成一个“道德败坏、暴力成性、有伤风化”的“问题少年”,并“合理质疑”其父母的“家教”和“人品”。
结果可想而知。在这个极度看重“企业形象”和“员工背景”的环境里,林屿晏的父母几乎是在同一天,接到了公司的“劝退”通知。理由冠冕堂皇,但与那封匿名邮件的关系,不言而喻。
多年的辛苦打拼,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在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丑恶的“社会性死亡”事件中,瞬间化为乌有。失业,不仅是经济来源的切断,更是对他们为人父母价值的彻底否定,和在他们本就不够牢固的婚姻关系上,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争吵,在父母回到这个冰冷、空旷、还弥漫着网络暴力硝烟气味的家中第一天,就爆发了。起初是互相指责,指责对方长期不在家,疏于管教,才让儿子“学坏”、“惹出这么大祸”。然后,战火迅速蔓延到林屿晏身上。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打架!还打人!视频都传到网上去了!我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父亲林国栋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和视频截图,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拼死拼活,就为了供出这么个东西?!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全完了!”
母亲周莉也哭红了眼睛,声音尖锐:“怪我?难道不怪你?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儿子变成这样你管过吗?!现在出了事就知道怪我?!林国栋,我告诉你,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这儿子……这儿子我不要了!你自己管吧!”
激烈的争吵,摔打东西的声音,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吼,混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林屿晏彻底吞没。他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尖锐的声音,依旧能穿透进来,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丢人现眼的东西!”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他!”
“让他自生自灭吧!”
母亲周莉在回来后的第四天清晨,趁着林国栋醉酒未醒,林屿晏精神恍惚之际,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多看儿子一眼,仿佛要彻底斩断与这个“耻辱”和“麻烦”的一切联系。
林屿晏站在窗前,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脏那个地方,像是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虚无。原来,被至亲之人抛弃,是这样的感觉。比网络上的千万句辱骂,更冷,更彻骨。
母亲的离去,让这个家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也消散殆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林国栋的脾气变得更加暴戾无常。失业的压力,妻子的背叛,儿子的“不争气”,外界的指指点点,像几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这个中年男人最后的精神支柱。他开始酗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咆哮、怒骂,摔打手边一切能碰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