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晏尽量躲着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
悲剧,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林国栋又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不知道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是单纯借酒浇愁愁更愁,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骂公司,骂前妻,骂命运,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紧闭的、属于他“孽子”的房门。
“林屿晏!你给老子滚出来!”林国栋摇摇晃晃地走到林屿晏房门口,用力捶打着门板,发出“砰砰”的巨响,伴随着酒气冲天的怒吼,“你个丧门星!扫把星!老子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工作没了!家散了!现在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因为你跟那个姓沈的搞在一起!”
门内,林屿晏蜷缩在床角,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他捂着耳朵,但父亲狂暴的捶打和污言秽语,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那些话,比网络上陌生人的辱骂,更加锋利,更加残忍,因为来自血脉相连的父亲。
“开门!听见没有!老子叫你开门!”林国栋见门不开,怒意更盛,开始用脚猛踹门板。老旧的房门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终于,“哐当”一声巨响,门锁被硬生生踹坏了,房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
浓烈的酒气瞬间涌入房间。林国栋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缩在床角、脸色惨白的林屿晏。
“爸……”林屿晏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林国栋嘶吼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林屿晏的衣领,将他从床角硬生生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林屿晏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打架!我让你跟男人鬼混!老子今天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林国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酒精和连日积压的怒火、屈辱、绝望,彻底吞噬了他。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朝着倒在地上的林屿晏,没头没脑地、用尽全力地踹了下去!
第一脚,狠狠踹在林屿晏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屿晏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砰!”第二脚,踹在肋下。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林屿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让你丢老子的脸!让你害老子失业!让你妈跑!”林国栋一边疯狂地踹着,一边声嘶力竭地怒骂,每一脚都带着毁灭般的力道,落在林屿晏的背部、腰部、腿部……
林屿晏起初还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后来,疼痛变得麻木,身体像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能听到(或许是感觉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从头顶不断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冰冷的地板。世界在旋转,在变暗,父亲扭曲狰狞的脸和狂暴的动作,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后,林国栋似乎打累了,或者终于找回了一丝残存的理智(也许只是酒劲过去了一些),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人影。
林屿晏躺在血泊里,意识正在迅速消散。他睁着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猩红的黑暗。耳边(或许只是大脑的幻觉)似乎还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熟悉的铃声?是沈沐阳给他设置的手机铃声吗?是幻觉吧……沈沐阳……他怎么样了……
他努力地想动一下手指,想抓住什么,但身体像灌了铅,冰冷,沉重,不受控制。只有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林国栋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和鞋,呆立了几秒钟。然后,他像是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脸上的暴戾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的儿子,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低语着,猛地转身,像逃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连门都没关。
冰冷的夜风,从大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动着地上蔓延的、暗红色的血迹。
林屿晏独自躺在血泊中,身下的冰冷和体内的剧痛正在迅速抽离他的意识。视线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又看到了沈沐阳。不是现实中那个阳光灿烂、蓝发耀眼的沈沐阳,而是梦里那个,在他最冷最怕的时候,用滚烫的手牵住他,对他说“别怕,我顶着”的沈沐阳。
真好啊……如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声模糊的呼唤……
然后,世界归于彻底的、冰冷的、无声的黑暗。
只有地上那摊仍在缓缓扩大的、黏稠的暗红,和敞开的、灌入寒风的房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在这个冰冷角落里的、一场由至亲之人亲手施加的、近乎毁灭的暴行。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也在为这个少年默哀,或者,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人间又一场微不足道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