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了一夜,又亮了整整一个白天。
那暗红色的光芒,像一个不祥的印记,烙在沈沐阳空洞的视网膜上,即使他闭着眼,眼前也挥之不去。他被父母强行带回病房后,就再没说过一个字,没发出过一点声音。叶尽欢试图喂他喝水,他紧闭着唇,水沿着苍白的下巴流下,浸湿了病号服的领口。沈宏远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墙壁,仿佛那里有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声的炼狱。
他只是安静地、僵硬地坐着,或者躺着。大部分时间,他都侧着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真正的、亮着红灯的门。他在等待,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宣判。
叶尽欢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看着儿子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样子,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她恨那个林屿晏,恨他将儿子拖入泥潭,恨他此刻还占据着儿子全部心神,甚至盖过了自身失聪的巨大痛苦。可看着沈沐阳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又怕,怕极了。她不敢再刺激儿子,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湿润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敷他依旧红肿的脸颊。
沈宏远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守在病房外的小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满。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悔恨和焦灼。陈叔几次低声进来汇报情况,关于网络舆情的进一步发酵(手术室门口的混乱也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关于警方对林国栋的追查,关于林家那个几乎被毁掉的少年惨不忍睹的伤情和渺茫的生机……每听一句,沈宏远夹着烟的手指就颤抖一下,心头的巨石就沉重一分。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儿子的失聪,林屿晏的垂死,网络的滔天恶浪,将他们两家都卷入了无底深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的那两巴掌,不仅打聋了儿子,也间接将一个本就如履薄冰的少年,推向了毁灭的边缘。而他们对林屿晏的轻视、排斥,甚至纵容(或默许)流言的蔓延,或许都是这场悲剧的催化剂。
悔恨,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可身为父亲,身为一家之主的骄傲和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定式,又让他无法低下高昂的头颅,去承认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始于他们的偏见、冷漠和那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傍晚时分,沈沐阳的主治医生过来复查。检查结果依旧不乐观。双耳鼓膜穿孔严重,内耳损伤情况待定,听力恢复希望渺茫。更糟糕的是,沈沐阳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迹象,极度麻木、回避、警觉性增高,并且因为失聪和与林屿晏相关的强烈刺激,出现了严重的解离症状(感到不真实、脱离自身),拒绝任何交流和治疗配合。
“沈少爷现在的情况,身体上的创伤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更严重,也更棘手。”医生语气凝重,“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拒绝接收外界信息,也拒绝表达。长期下去,会非常危险。必须尽快进行心理干预,尤其是要解决他强烈关注的那个刺激源——也就是隔壁手术室里那位林同学的情况。如果林同学能好转,对沈少爷会是极大的安慰和希望。但如果……”
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如果林屿晏救不回来,对沈沐阳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可能会彻底击垮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沈宏远和叶尽欢听完,脸色惨白,相对无言。他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儿子的身心,已经和林屿晏那个他们眼中的“祸水”,紧紧地、致命地捆绑在了一起。
夜色再次降临。手术室的红灯,依然固执地亮着。
沈沐阳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慢慢挪到窗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目光依旧穿过病房内的昏暗,落在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看到那盏红灯。
叶尽欢想给他披件衣服,被他轻轻推开。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疏离和决绝。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的骚动声,还有纷沓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议论声。那声音并不清晰,隔着厚厚的门板和沈沐阳失聪的双耳,本该微不可闻。但或许是某种心灵感应,或许是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下的直觉,沈沐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挪去。
“沐阳,你去哪儿?”叶尽欢急忙起身想拦。
沈沐阳没有看她(其实只是没听见),也没有停步。他只是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开门声亮起。眼前的景象,却让沈沐阳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那片区域,竟然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不是医护人员。大多穿着便服,神情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伸长了脖子试图窥探手术室大门的,还有几个拿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手术室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他们堵在通往手术室的通道口,形成了半圆形的“围观圈”,将原本应该安静肃穆的急救区域,变成了一个嘈杂的、令人窒息的“观景台”。医院保安正在努力维持秩序,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人群只是稍稍后退,依旧聚在那里,不肯散去。
沈沐阳听不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些开合的嘴唇,看见那些闪烁的、冰冷的手机屏幕光,看见那些脸上毫不掩饰的窥探、猎奇、甚至……兴奋的表情。就像昨晚,那些挡在担架前,耽误抢救时间的“自媒体”一样。这些人,这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的、冰冷的脸,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盘旋在属于林屿晏的生死之门之外,等待着分食他的痛苦,咀嚼他的悲剧。
而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就在这群人的“围观”下,固执地亮着,像一个被无数眼睛觊觎的、残酷的舞台聚光灯。
沈沐阳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双耳内部那永恒的嗡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和红灯下攒动的人头,赤红的瞳孔里,风暴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