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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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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凌晨的急诊通道亮如白昼,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气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焦灼。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夜的寂静,一辆救护车闪着令人心慌的蓝红光芒,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门口。后门猛地弹开,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将一副担架床推了下来,车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担架床上,林屿晏毫无生气地躺着。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是一种失血过多的、骇人的青白,额头和脸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依旧狰狞。各种维持生命的管线缠绕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而规律的警报,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微弱而不稳定。他被保温毯紧紧包裹,但依旧能看出身体不自然的僵硬和微微的痉挛——那是剧痛和失温带来的生理反应。

“让开!急诊重伤!都让开!”推着担架的医生大声呼喝着,额头上全是汗,脚步丝毫不敢停。护士举着输液袋,跑着跟上。担架床在空旷的走廊里疾驰,朝着手术室的方向。

同一时间,住院部VIP病区的走廊。

深夜的病房区格外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沈沐阳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从自己的病房里走出来。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衬得身形更加消瘦。双耳依旧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和涣散,失去了焦距。

世界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片无声的轰鸣。双耳内部的尖锐嗡鸣从未停止,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带来持续的眩晕和恶心。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走廊里空调低沉的嗡鸣,也听不到不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关于“楼下急诊刚送来一个重伤学生,好像就是最近网上那个”的、低低的议论。

他只是觉得病房里太闷,那股消毒水混合着绝望的气息让他窒息。他想出来“走走”,哪怕只是在这寂静(对他而言)的、空旷的走廊里,扶着墙,感受脚下地砖冰凉的触感,看看窗外一成不变的、黑暗的夜空。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平衡感受到严重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需要紧紧抓住墙壁才能勉强站稳。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花。但他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仿佛这是一种对抗那无声轰鸣和内心无边黑暗的、微不足道却必须进行的仪式。

就在他挪到走廊中段,靠近通往急诊手术室方向的电梯间附近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是很多人快速跑动的震动。

沈沐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电梯间另一侧的急诊通道入口。

首先映入他模糊视野的,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神色焦急的医护人员,他们正推着一张担架床,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冲来!担架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蓝色的无菌单,上面接着很多管子和仪器。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在那些医护人员的身后,竟然跟着、或者说堵着七八个拿着手机的人!有男有女,穿着便服,不像家属,也不像医院工作人员。他们一边小跑着试图跟上担架床的速度,一边高高举着手机,摄像头直直地对准担架床上的人,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沈沐阳听不见,只能看到他们开合的嘴唇和激动的表情)。

“让开!别挡路!抢救!”推担架的医生愤怒地冲着那些举手机的人吼叫(沈沐阳只看到他嘴唇剧烈开合,脖颈青筋暴起),试图用身体挡住镜头,但那些人像跗骨之蛆,紧紧贴着,甚至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挡在狭窄通道的关键位置,嘴里嚷嚷着:

“我们是自媒体!有权利了解真相!”

“这就是网上那个打人的学生吧?伤得重不重?”

“是不是报应?请说两句!”

“医生,抢救成功率有多少?会不会死?”

他们的行为严重阻碍了担架床的前进速度,医护人员不得不一边奋力推开他们,一边小心稳住担架。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沈沐阳怔怔地看着这荒谬而令人心寒的一幕。他听不到那些喧哗,但能看到医生脸上的愤怒和焦急,能看到那些手机镜头冰冷刺眼的反光,也能看到担架床因为受阻而不得不减速、颠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担架床上。

蓝色无菌单下,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和半张被氧气面罩覆盖的、苍白的侧脸。那轮廓……那紧闭的、毫无血色的唇,那长长的、沾着血污的睫毛……

沈沐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冰冷的、灭顶般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甚至压过了双耳那永恒的嗡鸣和剧烈的眩晕!

即使视线模糊,即使那人脸上有血污和氧气面罩,即使他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沈沐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屿晏。

是他的林屿晏。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躺在担架床上?浑身是血?那些仪器……那些医生焦急的脸……那些挡路的、举着手机如同秃鹫般的人……

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恐慌和剧痛,像海啸般冲垮了沈沐阳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他猛地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想靠近,想看清楚,想抓住那个担架!但他身体虚弱,平衡极差,这几步冲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他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急促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却又因为阻碍而速度缓慢的担架床。他想喊,想嘶吼,想让那些挡路的人都滚开!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发现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除了破碎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且,即使他能发出声音,在这片无声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似乎是因为担架的颠簸,或是身体极致的痛苦,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的感应,担架床上,一直紧闭双眼、意识模糊的林屿晏,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晃动的,混杂着惨白的灯光和晃动的、令人厌恶的手机屏幕光。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冰冷的感觉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他觉得自己快要碎了,快要沉入永恒的黑暗了。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痛苦和冰冷的光影边缘,他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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