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宽大蓝白条纹病号服,消瘦,苍白,扶着墙,摇摇欲坠的身影。那头即使在医院黯淡光线下,也依旧能辨认出的、柔软的蓝发。还有那双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恐慌、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是沈沐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耳朵上……那是什么?
纷乱的念头在濒临熄灭的意识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看到沈沐阳的那一瞬间,林屿晏心里那片冰冷的、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进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无比清晰的……牵念。
他想对他笑一笑。想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就像以前每次沈沐阳担心他时,他总会做的那样。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对着那个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身影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嘴角极其细微的、颤抖的弧度,混合着血污和氧气面罩的遮挡,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对着沈沐阳,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做出了几个音节。
我、没、事。
每一个口型,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
做完这个口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无力地垂下,重新陷入昏迷。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微弱的波形,证明他还顽强地、极其艰难地,停留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而走廊另一端,沈沐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林屿晏睁眼,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濒死的空洞和痛苦,也看到了……他对着自己,极其艰难地,扯出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虚幻的笑容,和那无声的三个字的口型。
“我、没、事。”
沈沐阳读懂了。
刹那间,世界仿佛彻底凝固。双耳内部那永无止境的尖锐嗡鸣,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轰鸣。他看着林屿晏重新陷入昏迷,看着那些“自媒体”还在试图冲破医护人员的阻拦,将手机镜头更近地怼向担架,耽误着那宝贵的、以秒计算的抢救时间……
一股冰冷到极致、也暴戾到极致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焚毁!他想冲过去,想撕碎那些挡路的畜生,想用尽一切办法让担架更快地进入手术室!
但他的身体却因为极致的眩晕、虚弱和刚刚那几步踉跄,而更加不受控制地颤抖、发软。他喉咙嘶哑,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喘息。他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扶着墙,指甲几乎要抠进墙壁里,赤红的眼睛像要滴出血来,看着那场令人心焦的阻碍,看着林屿晏的担架在混乱中艰难地、缓慢地前行。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沈沐阳病房方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是沈宏远和叶尽欢。他们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出来寻找儿子的。当他们看到沈沐阳扶着墙,摇摇欲坠地站在走廊中段,脸色惨白如鬼,眼睛死死盯着急诊通道方向,而那边正是一片混乱时,脸色顿时大变。
“沐阳!你怎么跑出来了!”叶尽欢哭喊着扑过来,想扶住沈沐阳。沈宏远也快步上前,眉头紧锁,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急诊通道的混乱,当他看到担架床上隐约的人影和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时,脸色更加难看。
沈沐阳对父母的到来毫无反应,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副担架上。他看到医护人员终于奋力推开了一个挡在最前面的“记者”,担架得以加速,朝着手术室大门冲去。快了……就快进去了……
但沈宏远和叶尽欢却感到了极度的不安。他们顺着沈沐阳的目光,也隐约认出了担架上的人似乎是林屿晏(虽然他们厌恶至极,但那张脸在最近的“风暴”中已深深印入脑海),又看到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自媒体”,心中警铃大作。绝不能让沐阳再和那个林屿晏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被镜头对准的时刻!
“回去!跟我回去!”沈宏远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沈沐阳的一条胳膊,用力将他往病房方向拽。叶尽欢也反应过来,连忙扶住沈沐阳另一边,哭求道:“沐阳,听爸爸的话,我们回去,这里太乱了,你身体受不了……”
沈沐阳被父母强行拖拽,身体本就不稳,顿时踉跄了一下。他猛地回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父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痛苦和哀求。他拼命摇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手术室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口型反复地、无声地嘶喊着:不!放开我!林屿晏!林屿晏!
但沈宏远和叶尽欢铁了心。他们看到儿子这副为了林屿晏几乎要疯狂的样子,心中又急又怒,更是认定必须立刻将他带离这个是非之地。沈宏远手下用力,几乎是将沈沐阳半拖半抱地往病房拉。叶尽欢也死死扶住,一边流泪一边低声劝说。
沈沐阳的挣扎在父母和自身虚弱的双重压制下,显得如此无力。他被强行拖拽着,离那扇通往手术室的门越来越远。他徒劳地扭过头,视线死死锁定着那扇越来越小的、亮着红灯的门,看着它缓缓闭合,将林屿晏,也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被父母拽回了病房,按在了床上。沈宏远脸色阴沉地吩咐门口的保镖看好,不许少爷再出去。叶尽欢坐在床边,抱着无声流泪、眼神空洞死寂的沈沐阳,心碎欲绝。
沈沐阳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试图出去。他只是僵硬地坐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赤红未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恐惧、无能为力的绝望,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听不到父母的叹息和哭泣,听不到门外隐约的喧嚣渐渐平息,也听不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声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冰冷的嗡鸣,和眼前那片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林屿晏躺在血泊中、对他无声地说“我没事”的、残酷的虚影。
而手术室内,与死神的赛跑,才刚刚开始。门外的世界,关于这场深夜抢救、关于蓝发少年无声的崩溃、关于“父母强行拽走病弱儿子”的新的片段和解读,正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等待着下一次恶意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