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姿态,一寸寸收复着被寒冬盘踞的土地。市一院窗外的梧桐树,枝头冒出了毛茸茸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医院里,时间的流逝似乎与外界不同,更缓慢,更沉重,却也因为某些细微的变化,而显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沈沐阳开始正式佩戴助听器,并接受听觉和言语康复训练。那对小巧的、银灰色的设备,最初被他抗拒地推开,在杨医生和叶尽欢的耐心安抚(写字板沟通)下,才勉强接受。起初,世界通过助听器传来的声音,是扭曲、失真、混杂着巨大噪音和空洞回声的怪异声响,像坏掉的收音机,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任何一点稍大的声响——关门声、推车声、甚至远处模糊的说话声——都会让他头痛欲裂,恶心眩晕,情绪瞬间焦躁崩溃。
他无数次想扯掉那对折磨人的东西,把自己重新封闭回那个绝对寂静(只有内部嗡鸣)的地狱。但每次,当他在极度的不适中,看到母亲写在板子上、关于林屿晏当天情况的消息——“体温正常”、“撤掉了胸腔引流管”、“可以喝一点流食”——那些简单到近乎苍白的字句,就会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让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嘶吼和摔打东西的冲动,咬着牙,忍受着那令人发狂的怪异声响,继续尝试适应。
渐渐地,在杨医生精心的调试和循序渐进的训练下,那些扭曲的声音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他能隐约“听”到(或者说感知到)杨医生放慢语速、刻意加重唇形的简单词汇,比如“沐阳”、“喝水”、“休息”。他能捕捉到母亲靠近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甚至有一次,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穿过助听器失真的滤波,变成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颤音,却让他愣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是对“声音”本身,一种陌生而遥远的记忆的复苏,混杂着重获的刺痛和失去的怅惘。
他依旧不说话。不是声带受损(检查过,没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失语。仿佛那场失聪,连同他表达的能力和欲望,也一并剥夺、封存了。他只用点头、摇头,或者极其简短的手势与人交流。眼神依旧常常放空,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是完全空洞的死寂。有时,叶尽欢给他看林屿晏在普通病房里、被护工扶着勉强坐起的偷拍照片(沈宏远默许的,为了刺激沈沐阳的反应),他的目光会在照片上停留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痛楚又类似希冀的光。
另一边,林屿晏也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身上的管线拆除了大半,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虽然依旧虚弱得厉害,动一动就冷汗涔涔,呼吸稍促,但至少,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颅内的水肿消退,骨折处打着石膏固定,内脏的损伤在缓慢修复。最让人揪心的是心理创伤。他异常沉默,比过去更加安静,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噩梦缠身,夜里时常惊醒,浑身冷汗,需要护士安抚很久才能重新入睡。但他非常配合治疗,吃药,做检查,在护工的帮助下进行极其缓慢的康复活动,从不叫苦,也从不抱怨。
只有负责他的护士和偶尔过来查看的沈宏远(他会带来一些关于沈沐阳康复进展的、简短的书面消息)知道,这个少年沉默的配合下,藏着怎样一股近乎自虐的坚韧。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强迫他必须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这股力量的来源,彼此心照不宣。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像潮水般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他。在那些漫长而寂静的、只有疼痛相伴的独处时刻,一些现实的、冰冷的问题,也会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空茫的脑海。
父母。他们怎么样了?父亲林国栋下落不明,警方似乎还在追查。母亲周莉离家出走,杳无音信。这个家,是彻底散了。以后……他出院了,又能去哪儿?
还有……林睿。
他的哥哥,林睿。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用笨拙的方式给他塞生活费、叮嘱他“好好吃饭”的哥哥。因为家庭变故和年龄差距,他们并不算特别亲密,但血脉的牵连和哥哥那份不善言辞的关心,是他冰冷成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真实存在的暖意。
林睿大学毕业后,似乎一直在为考某个特殊岗位而努力,具体是什么,林睿很少说,只说“稳定,有前途”。父母出事,自己重伤住院,哥哥知道吗?他那么努力找工作,会不会因为家里的这些丑闻和变故,受到影响?那些政审……会不会通不过?
一想到哥哥可能会因为自己,因为父亲,而失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林屿晏心里就堵得难受。哥哥是家里唯一还有可能走向“正轨”、拥有“正常”未来的人了。他不想成为哥哥的拖累。
他问过护士,能不能联系他哥哥。护士只是委婉地告诉他,警方和医院方面会通知直系亲属,让他安心养病。但林睿一直没出现,也没任何消息传来。这让他心里那点不安,如同墨滴入水,渐渐扩散。
日子,就在这种身体缓慢恢复、内心却充满隐忧的状态中,又过去了两天。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病房里,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弱的暖意。林屿晏刚刚被护工扶着,极其缓慢地在床边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虚汗,正靠在床头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医生查房的时间,也不是护士送药。林屿晏抬起眼,有些疑惑。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沈宏远。是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沉稳干练、神色凝重的男人。他们的目光落在林屿晏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走到病床边,拿出证件,向林屿晏展示了一下:“林屿晏同学,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姓赵,这位是我的同事,姓李。有一些关于你哥哥林睿的情况,需要通知你,并向你了解一些信息。”
林屿晏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哥哥……公安局的人来找他,是关于哥哥找工作的事?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因为紧张和虚弱,声音有些发颤:“我哥……他怎么了?”
赵警官看着他苍白瘦削、还带着未愈伤痕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林屿晏同学,请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们接到外省警方协查通报,你的哥哥林睿,于三天前,也就是4月12日晚上,在邻省A市,遭遇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林屿晏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死死盯着赵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