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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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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消毒水气味、仪器的单调鸣响和无声的煎熬中,又滑过去一周。

沈沐阳的世界,依旧是那片永恒的、内部充满尖锐嗡鸣的寂静。但他开始接受一些基本的检查和治疗,虽然依旧沉默,眼神空洞,但至少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完全拒绝与外界的任何接触。叶尽欢每天用写字板,笨拙地、一笔一划地跟他“说话”,告诉他日期,天气,家里咪咪的情况(被送回沈家老宅由专人照顾了),还有……林屿晏在ICU的情况。

关于林屿晏的消息,是沈宏远让陈叔每天从医院系统或主治医生那里打探来的,再让叶尽欢转达。起初只是“生命体征暂时平稳”、“还未脱离危险期”,后来渐渐变成“颅内水肿减轻”、“肺部感染控制”、“脏器功能有所恢复”。每一个细微的好转,叶尽欢都小心翼翼地写在板子上,举到沈沐阳眼前。沈沐阳的目光,只有在看到“林屿晏”三个字时,才会微微聚焦,停留几秒,然后又恢复空洞。他从不回应,但叶尽欢能感觉到,儿子紧绷的身体,似乎会在听到(看到)林屿晏好转的消息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丝。

这天上午,沈沐阳的主治医生刘主任照例来查房,身后跟着一位带着专业设备、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是医院请来的听力与言语康复科专家,姓杨。

一系列细致的检查后,刘主任看着最新的耳部CT和听力检测报告,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他拿过叶尽欢的写字板,在上面快速写道:“双侧鼓膜穿孔边缘开始有新生组织生长迹象,内耳血肿吸收不错,神经反应比上周有改善。虽然完全恢复原有听力可能性极低,但佩戴合适的助听设备,有很大希望可以重新感知到部分声音,尤其是中低频,配合唇语训练,可以改善交流。”

写到这里,刘主任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沈沐阳,又补充写道:“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沐阳。你要有信心。杨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会为你调试和适配助听器,并指导你进行初步的听觉和言语康复训练。”

叶尽欢看着板子上的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因为好消息而落泪。她激动地握住沈沐阳冰凉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想起儿子听不见,只能用力点头,指着板子上的字,用口型反复说着:“有希望了,沐阳,有希望了……能听到了……”

沈沐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写字板上的字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寂如水的样子,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重新感知到部分声音”、“改善交流”——这几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能……重新听到声音吗?

哪怕只是部分,哪怕模糊不清?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听到他清冷的、平静的,或者偶尔带着一丝羞恼的嗓音?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星火种,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脏微微发紧。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任由杨医生拿出各种小巧精密的仪器,开始为他进行更详细的听力评估和耳模取样。冰凉的膏体注入耳道,带来怪异的感觉,但他没有抗拒。

叶尽欢和沈宏远站在一旁,看着儿子顺从地配合检查,看着杨医生专业而耐心的动作,心中百感交集。希望,像石缝里艰难钻出的草芽,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与此同时,重症监护室(ICU)。

林屿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一周后,终于在一个阳光惨白的午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泥沙,一点点上浮,汇聚。首先感受到的,是遍布全身的、无处不在的、钝重而绵长的剧痛。头痛欲裂,胸口闷窒,肋骨、手臂、腿骨……每一处都像是被碾碎后又粗劣地拼接起来,稍微一动,就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气管摩擦般的灼痛和胸腔的滞涩。

视野是模糊的,晃动的。惨白的天花板,滴答作响的监控仪器,鼻间萦绕不去的浓重消毒水气味,还有身上插着的、缠绕着的各种冰冷的管线和电极贴片……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还活着,在一个他无比陌生的、冰冷的白色空间里。

他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手指只是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醒了?林屿晏,能听到我说话吗?”一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眼睛的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上方。是ICU的护士。她仔细检查着他的瞳孔反应和监护仪数据,语气轻柔,“别怕,你在医院,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监护室。身上有很多伤,不能乱动。如果听得见,就眨一下眼睛,好吗?”

林屿晏费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很缓慢,很沉重。

护士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好,很好。你伤得很重,需要绝对静养。有什么不舒服,就眨眼睛,或者,试着动一下这根手指,我在这里。”她轻轻碰了碰林屿晏被绷带包裹的、放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林屿晏又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巨大的疲惫和疼痛再次袭来,他闭上眼,意识又有些昏沉。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入黑暗。他能感觉到护士轻柔地为他湿润嘴唇,调整输液速度,能听到(虽然微弱模糊)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能闻到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光,刺破了他昏沉混沌的意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记忆碎片——父亲狂暴的拳脚,冰冷的血泊,对门王阿姨惊恐的脸,刺耳的警笛,颠簸的担架,冰冷的夜风,还有……还有那混乱走廊里,沈沐阳那双充满震惊、恐慌和痛苦的、赤红的眼睛,以及自己对他做出的、那个用尽全力的口型……

沈沐阳……

他还好吗?他的耳朵……他的声音那么奇怪……他穿着病号服,也生病了吗?是因为……自己吗?

纷乱的思绪和担忧,混合着身体的剧痛,让他刚清醒一点的意识又开始混乱、疼痛。他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点难受的呜咽。

“放松,别乱想,你现在需要休息。”护士连忙安抚,调整了镇痛泵的参数。一阵舒缓的暖流随着药物注入静脉,稍稍压下了那尖锐的痛楚,但也带来了更深的困倦。

林屿晏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的睡眠,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而是充满了模糊的光影、断续的声音和沉重的心事。

接下来的两天,林屿晏在昏睡和短暂的清醒中交替。每次醒来,身体的疼痛都清晰无比,提醒着他曾经历过的暴力和濒死的绝望。护士和医生会定时来检查,告诉他恢复情况,语气谨慎而克制。从他断断续续听到的对话和察言观色中,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没有家人来看他。护士从不多提,但他从她们偶尔交换的、带着同情和叹息的眼神中,能猜到一些。父亲不知所踪,母亲离家出走,哥哥远在外地或许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他像一株被暴风雨连根拔起、丢弃在荒野的植物,独自在这冰冷的白色房间里,靠着昂贵的仪器和药物,艰难地维系着微弱的生命之火。

只有在想到沈沐阳时,他冰冷麻木的心湖,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痛楚的涟漪。沈沐阳怎么样了?他那天看起来那么糟糕……是因为自己打架的事,被他父母知道了吗?他们……是不是也像自己父亲一样,对他……

他不敢深想。每次一想到沈沐阳可能因为自己而承受的痛苦,心脏就抽痛得厉害,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天下午,林屿晏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护士帮他稍微摇高了床头,让他能半靠着,看看窗外——虽然视野被厚厚的窗帘遮挡了大半,只有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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