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一个穿着得体、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眼睛红肿、气质优雅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女人。
是沈宏远和叶尽欢。
林屿晏的瞳孔,在看到他们的瞬间,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脸色更白。他认得他们,在沈沐阳家的照片上。他们是沈沐阳的父母。
他们来干什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带来了关于沈沐阳的,更坏的消息?
巨大的恐慌和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氧气面罩下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叶尽欢看到林屿晏惨白如纸、瘦脱了形的脸,和那双骤然充满惊惧的、湿漉漉的桃花眼,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以消弭的怨怼,有看到如此惨状后的不忍,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愧疚。她别开了眼,没有上前。
沈宏远走上前几步,在离病床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他打量着林屿晏,目光锐利而沉重,仿佛在评估一件棘手的、与儿子命运紧密相连的物品。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视频,然后将屏幕转向林屿晏。
林屿晏的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视频里,是沈沐阳。
他坐在一间看起来像是康复训练室的房间里,穿着病号服,侧脸对着镜头,依旧消瘦苍白。但和那晚在走廊里看到的崩溃疯狂不同,此刻的沈沐阳,安静得有些异常。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小桌上,桌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杨医生)坐在他对面,正对他做着缓慢而清晰的口型,同时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蓝牙耳机、但更精巧的银色小装置,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沈沐阳包裹着纱布的耳朵。
沈沐阳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镜头。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焦距涣散,仿佛灵魂游离在外。但当那个银色的小装置轻轻贴上他耳后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医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眼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茫然,和一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脆弱的希冀。
杨医生对着他,用更慢、更夸张的口型,说了几个字。同时,她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个银色装置。
沈沐阳死死地盯着杨医生的嘴唇,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耳后那个银色装置。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杨医生似乎调整了一下手里连接着的另一个设备。沈沐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颤!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或者感受到了某种完全陌生的、来自外界的振动,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睁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病号服的衣襟上。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林屿晏骤然变得紊乱的呼吸声。
沈宏远收回平板,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看到视频而脸色更加惨白、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少年,沉默了几秒,才用低沉而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开口(他知道林屿晏能听见):
“这是今天上午拍的。沐阳的鼓膜开始愈合,内耳损伤在恢复。杨医生给他试戴了初步调试的助听设备。虽然效果还很有限,声音失真严重,但……这是他失聪后,第一次重新‘听’到一点外界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屿晏:“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林屿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而不住地颤抖。他看着沈宏远,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视频里沈沐阳落泪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沈沐阳才会失聪,才会承受这样的痛苦,才会在重新听到一点声音时,落下那样的眼泪……
“但是,”沈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惫,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现在的情况,心理上的问题比生理上更严重。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拒绝交流,拒绝治疗。医生说他所有的应激和抑郁,根源都在你身上。你的生死,你的状况,直接影响着他的精神能否稳定,能否配合治疗,甚至……能否活下去。”
叶尽欢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沈宏远看着林屿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屿晏,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指责你,也不是来要求你什么。我们只是来告诉你,沐阳现在需要你。不是需要你为他做什么,而是需要你……活下去,好起来。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药’。”
“所以,算我……求你。”这个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喉咙哽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为了沐阳,你也必须撑下去。好好配合治疗,快点好起来。只有你好了,他才有希望。”
说完,沈宏远没有再停留,拉着低声哭泣的叶尽欢,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林屿晏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脸上泪痕未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沐阳需要他。
他活下去,好起来,是沈沐阳的药。
这个认知,像一道沉重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伤痕累累的心脏。那些自暴自弃的念头,那些对疼痛和孤独的恐惧,那些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另一种更强大、更不容拒绝的力量——一种名为“被需要”和“必须为了他活下去”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慢慢地抬起沉重的手臂,用尽力气,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角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依旧脆弱,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里,仿佛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极其顽强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
为了沈沐阳,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好起来。
春天午后的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林屿晏苍白却似乎多了点生气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手边监护仪那稳定跳动的绿色波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