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沐阳牵着他的手,走在上学路上,阳光落在他嚣张的蓝发和灿烂的笑容上,他说:“林屿晏,以后你的世界,我来点亮。”
点亮了吗?或许曾经点亮过一瞬吧。像黑暗中炸开的烟花,绚烂夺目,却也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刺鼻的硝烟味。
他太累了。累到连回忆都带着沉甸甸的痛。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叠护士留下的空白记录纸。他想写点什么。最后的,告别的话?或者,只是想说声“对不起”。
可是,身边没有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指。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到唇边,张开嘴,用牙齿,对着食指的指尖,狠狠地、决绝地,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苍白的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小花。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根流血的手指,颤抖着,在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鲜血写就的字,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艳的决绝。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折好,轻轻放在枕头下面。
他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看这间困了他许久的病房。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晚班的护士在护士站低声交谈。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个无声的幽灵,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着,上了楼梯。一层,又一层。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停。最终,他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平时紧锁(不知为何今晚没有锁好)的铁门。
夏夜的风,在天台上更加猛烈,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凉的腥气。星光稀疏,月亮被薄云遮掩,光线暗淡。脚下,是二十层楼的高度,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冰冷,遥远。
林屿晏走到栏杆边。栏杆不高,只到他的腰际。他没有立刻翻过去,而是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悬空在外面。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病号服,衣袂飘动,仿佛随时会将他带走。
他没有想自杀。至少,在坐上来的那一刻,他没有明确的、一跃而下的冲动。他只是觉得,这里很高,风很大,很安静。远离了那些喧嚣、恶意、疼痛和令人窒息的目光。可以好好想一想,或者,什么都不想。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掠过脸颊、脖颈、手臂,带来微微的凉意。脑子里一片空茫,那些痛苦的记忆、纷乱的思绪,似乎都被这高处的风吹散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也许,就这样坐着,直到天亮,也不错。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最空茫的那一刹那——
身后,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鞋子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林屿晏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看清阴影中是否有人,一股巨大而突兀的力量,猛地、狠狠地,推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力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狠,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恶意!
“啊——!”
一声短促的、几乎不成调的惊呼,被凛冽的夜风瞬间撕碎!
林屿晏的身体,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绊的落叶,被那力量猛地推出了栏杆!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急速旋转、远离的苍白栏杆,和下方那一片迅速放大、扑面而来的、冰冷而璀璨的灯火之海……
他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荒诞的释然。
原来,结局是这样。
也好。
至少,不用再疼了。
也不用再说对不起了。
急速下坠中,风声呼啸如鬼哭。骨骼与坚硬的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闷而恐怖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那是生命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崩解。
一切归于永恒的寂静。
只有那张被他留在枕下的、用鲜血写就“对不起”的纸,和那盆在窗台上默默生长、向着并不存在的太阳的绿萝,还在那个空荡荡的病房里,无声地证明着,一个少年曾经怎样艰难地、又怎样绝望地,在这个冰冷的人间,存在过,挣扎过,然后……寂灭。
半寸骨。
曾经支撑他挺直脊梁、面对冷眼与拳脚的,是那不肯折弯的、倔强的半寸傲骨。
最后,将他推向深渊、摔得粉身碎骨的,或许也是那不肯妥协、却又在无尽恶意中磨损殆尽、终于断裂的……半寸残骨。
夜风吹过空旷的天台,吹散了最后一点微弱的血腥气,也吹散了那个推他下去的影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楼下那片迅速被警戒线围起、被惊呼和警笛声打破的死寂地面,和那具以奇异角度扭曲、再无声息的年轻躯体,冰冷地诉说着,这个盛夏夜晚,一个刚刚成年的灵魂,如何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无声的诀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