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放屁。
时间对我来说,只是无数个没有声音、只有内部永恒嗡鸣的日夜。是助听器里传来的、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扭曲失真的世界。是林屿晏的枕头下,那张用血写的“对不起”,被我摩挲到字迹模糊、纸张发脆,却依然滚烫灼人的温度。是每个深夜惊醒,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冰冷,和心脏那个被生生挖走、再也填不满的黑洞。
林屿晏死后,我的世界彻底失聪,也彻底失色。
我被父母接回家,关在隔音最好、安保最严的房间里。他们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试图修复我破碎的精神。医生让我说话,让我表达,让我“释放情绪”。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不是声带的问题,是我心里那扇能发出声音的门,和林屿晏一起,从二十楼坠落,摔得粉碎。我试过,对着镜子,对着虚空,试图喊出那个名字。但只有嘶哑的气音,和助听器里传来的、自己都陌生的、怪异的喉音。
于是我不再尝试。
我开始疯狂地学习。用学习填满每一分每一秒,填满那无休无止的嗡鸣,填满脑海里反复重播的林屿晏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学得昏天暗地,学得呕心沥血。课本,案例,法条,卷宗……一切与法律相关的东西,像饥饿的兽,吞噬着我所有清醒的时间。
母亲看着我不要命的样子,偷偷抹泪。父亲叹气,试图让我“放松”,带我去看新出的助听设备,去风景好的地方“散心”。我通通拒绝。我需要的不是放松,不是散心。我需要力量。一种能将那些躲在暗处、用流言、用恶意、用暴力、用那致命的一推,将林屿晏一点点碾碎、最终推向深渊的力量,连根拔起、彻底摧毁的力量。
法律。
只有法律,能给予这种力量。以一种公开的、冰冷的、无可辩驳的方式,给予制裁。
我盯着那些艰深的法条,盯着那些复杂的案例,眼睛熬得通红。助听器里的声音嘈杂失真,我干脆取下来,沉浸在绝对的、只有内部嗡鸣的寂静里,靠阅读唇语(我强迫自己学会了)、靠文字、靠图像来吸收一切。记忆力和理解力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下,被压榨到了极限。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能让我变强、能让我复仇的知识。
三年。整整三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高考,我以全省前十的成绩,报考了国内最顶尖法学院。没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一个失聪的天才,一个沉默的学霸。
大学四年,我继续沉默,继续疯狂。除了法律,我对一切漠不关心。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我的世界里,只有法条,案例,和午夜梦回时,林屿晏那张苍白的、带着血痕的脸,和他最后无声的口型:“我没事。”
“我没事。”
这三个字,成了烙在我灵魂上的诅咒,也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事”。可他有事。他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孤独,那么……不值得。
我要让所有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所有。
毕业后,我以最优异的成绩通过司法考试,拒绝了所有顶尖律所的橄榄枝,选择进入检察机关,从最苦最累的基层公诉人做起。父亲动用关系想给我安排清闲职位,被我冷冷拒绝。我要在一线,接触最真实的罪恶,积累最宝贵的经验。
我接手的第一起案子,是一起校园暴力导致的受害者自杀案。看着卷宗里那个和当年的林屿晏有着相似眼神的男孩照片,我浑身冰冷,握着卷宗的手指捏得发白。庭审时,面对巧舌如簧的被告律师,面对被告父母哭天抢地的“孩子还小不懂事”,我第一次在法庭上开口说话。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沙哑滞涩,但因为准备充分、证据确凿、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击溃了对方的防线。最终,主犯被判实刑,从犯也受到应有惩罚。宣判那一刻,我戴着助听器,听到受害者母亲压抑的痛哭,听到旁听席上零星的掌声,内心一片冰封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
我利用一切业余时间,搜集、整理当年与林屿晏事件相关的所有信息。网络上的恶意造谣者,人肉搜索者,邮寄恐吓物品的匿名者,医院门口围堵的“自媒体”,那个闯入病房的袭击者,还有……那个最终将他推下天台的凶手。
这很难。时间过去了几年,很多线索已经模糊,很多人早已隐匿。但我有耐心。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被痛苦和仇恨磨砺出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力。我像一条沉默的猎犬,循着蛛丝马迹,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我黑了当年那些恶意传播最广的论坛和群组(技术是自学的),从海量数据中筛选IP,追踪虚拟身份背后的真人。我走访当年医院的保安、护士、甚至其他病人,拼凑那个袭击者和可能的推手信息。我反复研究林屿晏死后警方的调查卷宗(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寻找被忽略的细节。
过程漫长而艰辛,充满了挫折和死胡同。但我从没想过放弃。每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拿出那张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却依旧刺目的“对不起”,看一遍。然后,继续。
五年后,我离开了检察院,成立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名义上承接各种案件,实际上,我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倾斜在了“林屿晏案”的后续追查上。我用这些年积累的人脉、金钱、以及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撬开了一个又一个紧闭的嘴巴,挖出了一条又一条深埋的线索。
那些曾经躲在键盘后面,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林屿晏的“键盘侠”,被我一个个实名揪了出来,以诽谤罪、侮辱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起诉。庭审上,我出示了他们当年发言的IP记录、实名信息、以及这些言论对林屿晏造成的巨大精神压力的心理评估报告(由当年他的主治医生和心理医生出具)。看着他们从最初的嚣张、到面对铁证时的慌乱、再到最后的苍白辩解和痛哭流涕,我内心毫无波澜。死刑?不,法律给不了他们死刑。但我可以用最长的刑期,最重的罚金,让他们在监狱里,用漫长的岁月去忏悔(如果他们还有的话)自己当年敲下的每一个字。
那个伪装成送餐员、闯入医院殴打林屿晏的偏执狂,当年因“精神问题”和“证据不足”只被判了很短刑期。出狱后,他换了城市,以为可以重新开始。我找到了他,收集了他出狱后继续在网上散布仇恨言论、甚至试图接近其他“看不顺眼”的受害者的证据,再次将他送进了监狱,这一次,罪名更重,刑期更长。
还有那几个在手术室门口围堵、耽误抢救时间的“自媒体”。我以“寻衅滋事”、“严重扰乱医疗秩序”、“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等多重罪名起诉他们。庭审上,我播放了当时医院走廊的监控录像(费了很大力气恢复和获取),清晰地展示了他们如何阻碍急救通道,如何将镜头对准垂危的病人。我请来了当时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作证,陈述因为他们的阻碍,耽误了宝贵的抢救时间。当庭播放的录像和证词,让这几个如今已混成“知名大V”的家伙脸色惨白,再无往日嚣张。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事业尽毁,名声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