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最难,也是我最执着的一个目标——那个将林屿晏推下天台的真凶。
警方当年的结论是“意外坠楼”或“自杀可能性大”,因为天台没有监控,现场除了林屿晏的痕迹,只提取到一些模糊不清、无法比对出有效身份的脚印和指纹,且林屿晏当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有明确的自毁倾向。案子成了悬案。
但我不信。林屿晏或许绝望,或许疲惫,但他不会选择以那种方式自杀。尤其是,在刚刚见过那些关心他的人之后,在刚刚用血写下“对不起”之后。那不是诀别,那是……求救,是最后的、无力的告别。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花了三年时间,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从当年医院的人员流动记录,到林屿晏收到的恐吓物品的物流信息交叉比对,再到那个袭击者的人际关系网深挖……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最终,线索指向了一个人——当年医院的一个临时护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除,怀恨在心,又恰好是个极端仇视“同性恋”、“不良少年”的网络喷子。他在林屿晏住院期间,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接近病房,偷拍照片卖给小报,甚至可能就是某些恐吓物品的投放者。在林屿晏生日那天,他因为再次试图偷拍被保安警告并列入黑名单,彻底失去工作机会。愤怒和扭曲的心理,驱使他在那天晚上,溜上了未锁好的天台……
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另一起伤人案在监狱服刑。我调动所有资源,重启调查,补充证据,将他与林屿晏案联系起来。庭审异常艰难,对方律师极力辩护,声称我的当事人是“精神病发作”、“无行为能力”。我拿出了连环证据:他购买匿名电话卡联系黑市购买动物内脏的记录;他网络账号上大量仇视林屿晏和沈沐阳的极端言论,时间线贯穿林屿晏住院始终;他被开除后对医院的极端怨恨言论;以及,最关键的一份新发现的、来自当年另一个住院病人(当时在天台另一侧偷偷抽烟)的模糊证词,称隐约看到有个穿类似护工衣服的人影在林屿晏坠楼前后出现在天台门口……
证据链在法庭上一环扣一环呈现。那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眼中只剩下疯狂和浑浊的凶手,在铁证面前,终于崩溃,歇斯底里地承认,是他推的。因为“看不惯这种恶心的人活着浪费空气”,因为“丢了工作都是他害的”,因为“那天晚上风很大,推一下,神不知鬼不觉”……
法庭上一片哗然。法官敲击法槌的声音,在我经过特殊调试的助听器里,显得格外沉闷而遥远。
最终审判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以被害人近亲属及委托律师身份),看着被告席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男人。当法官宣读判决书,念到“故意杀人罪,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且毫无悔罪表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我扶了扶助听器,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依旧失聪、却仿佛能“听见”判决的耳朵里。
死刑。
是的,死刑。不是无期,不是死缓,是立即执行。
法庭上响起受害人家属压抑的抽泣(我雇来的演员,扮演林屿晏那早已不知所踪的“家人”),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叫好。那个凶手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被法警拖走。
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走出法庭,盛夏的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隔绝了过于明亮的光线。助理快步跟上,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重归我熟悉的、只有助听器微弱电流声和内部嗡鸣的寂静。
我拿出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当年偷拍的,林屿晏坐在教室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和长长的睫毛上,安静美好。
我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他的轮廓。
“都结束了,林屿晏。”我在心里无声地说,声音沙哑,只有我自己能“听”见,“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一个,都把他们送下去了。”
“大部分,都判了死刑。”我看着照片上他仿佛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宁静的眉眼,“你……可以安心了吗?”
照片不会回答。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照片上,泛着陈旧而温暖的光泽。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城市喧嚣的车流。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世界依旧寂静。心脏的位置,依旧空荡。
但那份支撑我走过漫长黑夜、手刃仇敌的、名为恨意和执念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随着最后一个凶手的死刑判决,突然被抽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和比孤独更深沉的……虚无。
原来,就算把所有人都送进地狱,也换不回你一个回眸。
原来,我这半生颠沛,机关算尽,最终能握住的,也不过是你留下的、这半寸染血的傲骨,和一场永远也听不见回响的、盛大而孤独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