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一起……死在那年夏天了吧。”他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可怕。

一阵带着湿意的风吹过，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沈沐阳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花瓣上那点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屿晏，”他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的委屈，“他们说，人死了，会投胎。会去下辈子。”

“你会吗？”他问，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另一个小婴儿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新的父母抱着，对着这个世界露出第一个笑容？”

“你那么好……下辈子，一定会投生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家吧？父母疼爱，家庭美满，无忧无虑地长大。会考很好的大学，做喜欢的工作，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地过完一辈子。”

他描述着，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祝福般的温柔。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也砸在潮湿的泥土里。

“可是林屿晏……”他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那些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你现在已经投胎去了吧？我们……我们哪还有什么下辈子啊……”

“我们这辈子……都还没过完呢……”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汹涌的泪水，“我们还没有……还没有一起毕业，没有一起上大学，没有一起租个小房子，养只猫……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你那么好……”他哭得像个丢失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穿白西装……一定很好看……你想的话，黑西装也给你穿……我都行……我穿什么都行……只要你……只要你……”

“林屿晏……”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前倾，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坚硬的墓碑边缘，泪水瞬间浸湿了那一片深黑的花岗岩。压抑了多年的思念、痛苦、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我好想你啊……”他破碎地、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屿晏……我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呼吸……都在想你……”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他攥紧了墓碑的边缘，指节泛白，仿佛想将这冰冷的石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抛下我……一个人走了……你怎么舍得……你怎么忍心……”

“我没有不要你……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他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在深夜折磨他无数遍的、迟来的辩解和哀求，终于冲破了紧闭的唇齿，“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推开我……是你走了……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求求你……回来看看我……哪怕一眼……哪怕只是在梦里……”

“林屿晏……你回来……”

空旷的陵园里，只有风声掠过树梢，和这个跪在墓前、抵着冰冷石碑、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太大声音的男人的、破碎的呜咽。他的世界是寂静的，他的悲痛也是寂静的。只有那无声流淌的泪水，和颤抖不止的肩膀，证明着这场发生在生与死之间的、绝望而无望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沈沐阳维持着那个额头抵着墓碑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陵园里的光线变得昏沉。远处传来管理员提醒闭园的声音，模糊不清。

沈沐阳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眼神空洞。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重新拿起那副被丢在一旁的助听器，戴回耳朵上。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风声，鸟归巢的啁啾，管理员遥远的呼喊。嘈杂，陌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冰冷的黑色墓碑，和墓碑前那束已经开始萎蔫的白色雏菊。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去。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孤寂。

夕阳将他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冰冷的墓碑和那束小小的白花上。

风又起了，吹动雏菊细弱的花茎，花瓣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道别，又仿佛，只是这春天傍晚，一阵再寻常不过的微风。

墓园重归寂静。只有那块无言的碑石，和那句用泪水书写、却无人能听见的——

“林屿晏，我好想你。”

“可我们，没有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