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陵园外很远的地方。沈沐阳没让助理跟,自己拎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沿着被春雨打湿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陵园很安静,或者说,是沈沐阳的世界很安静。助听器被他调到了最低档,只保留一点环境音,隔绝了鸟鸣、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其他扫墓人的低语。只有鞋子踩在湿滑青苔上细微的摩擦声,和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透过骨骼传导,在颅腔内形成沉闷的回响。
林屿晏的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没有气派的墓碑,只有一块简单的、光洁的黑色花岗岩,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是沈沐阳坚持的。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用任何方式,窥探、评判、甚至只是“瞻仰”这张脸。就让一切都埋在这里,干干净净。
他把那束小小的、沾着晨露的雏菊,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面上。花瓣洁白,在灰蒙蒙的天色和深黑的碑石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格格不入。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雨后的泥土泛着潮湿的腥气,混合着青草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沈沐阳摘下助听器,世界瞬间沉入一片绝对的、只有内部永恒嗡鸣的寂静。这让他觉得安全。仿佛这片寂静,能将他与眼前这块冰冷的石头,短暂地连接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太久没有真正“说”过话了,对着人,或者对着虚空。声带像是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积满了灰尘。
“林屿晏。”
声音出来了,嘶哑,破碎,难听得像砂纸摩擦。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反正他也听不见。反正……这里只有他,和这块石头。
“我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稚嫩的花瓣上,“带了你以前……好像说过不讨厌的花。雏菊。路边很多,不值钱。你别嫌弃。”
当然不会得到回应。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他听不见。
“想想今天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喂了药,睡了。保姆看着。”他像是在汇报工作,语气平淡无波,“很乖,没怎么哭闹。就是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你。”
“我前几天……把一个人打了。打得很重。进了ICU。”他继续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他嘴巴不干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关于你,关于想想。我一时没忍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泛青的指关节。那场暴行留下的痕迹正在消退,但心里的那片暴戾的荒原,却仿佛被那次发泄,又拓深了几分。
“我没坐牢。律师用了点手段,加上……那个诊断。”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他们说我有病。精神病,抑郁症。呵……我觉得我挺清醒的。至少我知道,什么人该打,什么话……不能乱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慢悠悠地飘落,盖在了一朵雏菊的花蕊上。
“林屿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颤抖,“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让你等许皓礼,如果我坚持跟你一起走,或者……如果我早点发现你爸不对劲,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拦住他……”
“你是不是就不会躺在那里?”他指了指冰冷的墓碑,又迅速收回手,指尖冰凉,“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不会被那些人堵着骂,不会收到那些恶心的东西,不会……被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像按下一个开关。
“可是没有如果,对吧?”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你总是这样。看着冷冷清清,主意比谁都大。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
“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那酸涩涌上来的液体流出来,“就留了张破纸,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啊?”他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碎,在寂静的陵园里显得突兀而凄厉,“你对不起我吗?林屿晏,你他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得太晚!是我……是我没用!让你一个人……一个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嘶吼压了回去。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眶依旧通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疲惫。
“想想他……越长越像你了。”他低声说,语气重新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恍惚,“特别是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睫毛那么长。就是比你爱哭,比你娇气。大概是因为……没人像你那样,从小就得自己扛着一切吧。”
“我会把他养大。好好养大。”他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读书,上学,做他想做的事。不让他受欺负,不让他……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
“但是林屿晏,”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空洞,“我把他养大了,然后呢?然后我该做什么?我好像……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都处理了。想想……我也在养。工作……无所谓。然后呢?”
“每天醒来,带想想,上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扯了扯嘴角,“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他还是沈沐阳吗?那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沐阳,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