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张不凡睡得格外沉。梦里，老爹张道仁那半是严厉半是关切的叮嘱还在耳边嗡嗡打转，像只赶不走的苍蝇，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他决定暂时不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预兆，此刻，他只想在这难得的温暖被窝里，再赖上一小会儿。

然而，就在张不凡沉溺于梦乡，享受着这片刻安宁的时候，这座小城的西边，却已经悄然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浪。

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大年三十是合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日子。但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却是他们从茫茫题海中探出头来，难得喘息的一天。王晓宇，就是这浩浩荡荡“解放大军”里的一员。

作为班级里的尖子生，王晓宇平日里绷得比谁都紧，神经就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此刻，终于摆脱了试卷和补习班的束缚，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焊死在电脑前，用最激烈的电子竞技来宣泄这半年来的压抑。

“砰！”

卧室的门被他反锁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显示器上，“荣耀”的界面跳了出来，英雄们整装待发。王晓宇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耳机里灌满了游戏激烈的音效。外面的鞭炮声、欢笑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客厅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王晓宇的父母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的饺子馅垒得老高，绿油油的韭菜混着粉嫩的肉馅，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空气里弥漫着肉馅的香气和葱姜的辛辣味，灶上的砂锅里，排骨汤咕嘟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汤汁翻涌着，升腾起的热气，是独属于年夜饭的、最踏实的烟火气。

电视机也开着，春晚那热热闹闹的歌舞声流淌出来，没人特意去看，但那声音在，年味儿就足了几分。

老两口知道儿子高三压力大，由着他去放松，只偶尔擦擦手，朝着紧闭的卧室门喊上一嗓子：“小宇啊，别玩太晚！饺子煮好了我叫你！”

“知道啦！”卧室里传来儿子含混不清的应答。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像一幅温馨的年画。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深夜。墙上的挂钟，那根长长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终于，时针和分针重合，慢慢挪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邻居家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响起，预示着新旧交替的时刻即将到来。

王晓宇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他操纵的英雄正准备发起最后的团战。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电脑屏幕猛地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整个屏幕都变成了雪花点，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王晓宇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电脑显卡出了故障，下意识地伸手去拍机箱。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机箱，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那个原本显示着“23:59:59”的数字，猛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变成预想中的“00:00:00”，也没有显示“2018年正月初一零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荒诞、离奇，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字符：

**2017年12月32日 00:00:01**

“什么鬼东西？”

王晓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可是，那串字符依旧清晰地显示在那里，冰冷、死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恶意。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去重启电脑。

就在这时，周遭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里，父母那充满生活气息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的轰鸣声，也瞬间消失，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剪刀齐根剪断；就连空气中漂浮的、那股子诱人的排骨香气，都好像凝固住了，不再流动。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这台破旧电脑的主机，还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王晓宇惊恐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见夜空中，一朵金色的烟花正绽放到一半，那些璀璨的火星，就那么突兀地、静止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幅被定格的、诡异的油画。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王晓宇的心脏。

“爸？妈？”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颤抖着扯下耳机，朝着门外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他猛地推开卧室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案板上的饺子皮还散落着，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那股子香味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可是，刚才还忙活得热火朝天的父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影子都没有。

“爸！妈！你们别吓我！”

王晓宇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慌乱地冲进厨房，冲进父母的卧室，推开每一个柜门，甚至连沙发底下都看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串还在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不存在的日期。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听筒里，没有熟悉的彩铃，也没有“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

只有一阵冰冷、单调、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王晓宇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他又颤抖着拨打了妈妈的号码，结果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提示音。

是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突兀地跳了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惨白，映照着王晓宇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用冰渣子写成的，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恭喜你，跨年失败。**

**接下来，请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