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吸进肺里都是刺骨的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腥气。
张不凡扛着王晓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灵力耗损过多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雾霭上,竟像是踩在活物的肌肤上,带着一丝黏腻的触感。
身后拓印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淡,那片被揉乱的砖瓦楼宇此刻像是蒙了层毛玻璃,而前方的城区边缘,竟真如柳十御所说,像被人用粗粝的画笔涂了道巨大的马赛克,斑驳的色块间裂着几道张牙舞爪的巨缝,黑黢黢的缝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连迷雾都不敢往缝里钻。
“进去!”柳十御的声音在雾中飘来,没有一丝波澜,他的黑衣在迷雾里若隐若现,半透明的身影擦过巨缝的边缘,竟激起一阵细碎的黑气,像是被缝里的力量灼烧。
张不凡没有半分犹豫,他咬着牙将王晓宇往肩上又掂了掂,侧身钻进了那道最宽的裂痕。
指尖刚触到裂痕的边缘,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从身后传来,耳边瞬间响起刺耳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耳膜。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拓印城市的冰冷、死寂瞬间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草木腥气,混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呛得他狠狠咳嗽了几声。
等视线清明时,天地已然换了模样。
脚下再不是青石板路,而是覆着厚腐叶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能碰到凸起的树根,硌得脚底生疼。
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粗粗的树干需两人合抱,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只能透过叶缝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那些树叶绿得发黑,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铁片,偶尔有风吹过,枝叶摩挲的声音不是沙沙轻响,而是像是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后颈发毛。
这是真正的世界,不是那片被拓印的赝品,每一寸草木都带着鲜活的戾气,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带着妖气的尘埃。
张不凡猛地回头,身后的裂痕早已消失不见,原本的方向只剩下密不透风的树林,那片碎裂的拓印城市,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坍塌湮灭在了雾色里。
柳十御飘在他身侧,黑衣在林间的阴风里微微摆动,他抬手指向远处,声音依旧平淡:“看那边。”
张不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到林隙间隐约露出一片村落的轮廓,黑黢黢的屋舍连成片,安静得可怕,连一点灯火都没有,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顺着风飘过来,和空气中的血腥味缠在一起,凝成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扛着王晓宇的肩膀早已酸麻,却不敢有半分停歇。这陌生的洞天里,处处都是未知的危险,年兽的妖气还在身后萦绕,眼前的村落又透着说不清的诡异,容不得他有半点松懈。他放轻脚步,踩着腐叶慢慢往村落的方向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惊了什么东西。
林间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枝叶的咯吱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王晓宇垂在他身侧,偶尔发出的微弱鼻息。柳十御飘在他前方开路,半透明的身影穿过枝桠时,那些带着锯齿的叶片竟会自动避开,像是畏惧他身上的鬼气。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村落外围。一道低矮的木栅栏围着整个村落,栅栏的木头早已腐朽,上面爬着墨绿色的苔藓,还有几道深深的爪印,像是被什么猛兽抓出来的,爪印里还沾着干涸的黑红色血迹。栅栏的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门轴上的木头断了,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村落里,竟像是惊雷。
张不凡停在栅栏外,不敢再往前。村落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混着淡淡的妖气,飘在半空散不去,像是一层无形的纱,裹着整个村落。屋舍都是木制的,原木搭建的房梁,茅草铺的屋顶,连窗户都是木格的,看着古朴得像是穿越到了古代,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将王晓宇轻轻放在栅栏外的一块大石头后,收回红绳,从背包里翻出几枚铜铃,这红绳浸过朱砂,铜铃铸着辟邪的符文,虽对付不了年兽那样的天级妖物,却能防些小妖小鬼。
他快速掐诀,将红绳缠在石头上,铜铃系在红绳的节点,摆了个简易的三才防御阵,铜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铃声落下,周围的妖气竟微微退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靠在石头上,从背包里摸出几块干硬的干粮,啃了两口,噎得他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口凉水,才稍微缓过劲。一夜的奔逃,灵力耗损殆尽,身体也到了极限,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我守夜,你眯会儿。”柳十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飘在防御阵的边缘,难得的没有呛张不凡。
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四周,没有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张不凡也不客套,此刻容不得他矫情,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睡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
铜铃的叮铃声断断续续,林间的阴风刮过,偶尔有黑影从林隙间闪过,不知道是鸟兽,还是什么妖物。柳十御的身影始终立在阵前,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连呼吸都没有,只有偶尔飘动的黑衣,证明他不是死物。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张不凡才猛地睁开眼睛,精神好了些许,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一丝,虽依旧微弱,却也能支撑着他继续行动。
借着清晨的阳光,远处的村落看得更为真切。整个村落的屋舍全是原木搭建,没有一块砖瓦,房梁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门口摆着木盆、木杵,屋檐下还挂着晒得半干的兽皮,石磨旁堆着谷物,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却愣是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声鸡鸣狗吠都没有,只有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在阳光里依旧散不去,甚至比夜里更甚。
那些晒在屋檐下的兽皮上,沾着喷溅的血迹,石磨旁的谷物里,混着几根暗红色的毛发,不是兽毛,竟像是人的头发。张不凡的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个妖村。”柳十御飘到他身侧,淡淡道,目光扫过村落里的屋舍,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张不凡一脸疑惑,他能感觉到妖气,却没想到这竟是个妖村,难道这洞天里,除了年兽,还有这么多妖物?
“这个洞天虽是年兽的地盘,但不只有年兽。”柳十御顿了顿,目光落在村落里的血迹上,“洞天里还藏着不少小妖,就像人类会养殖鸡鸭牛羊,年兽也会养着这些小妖,作为没有人类可捕食时的食物。”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张不凡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些小妖大多是低阶,平日里只捕食林间的鸟兽,妖气还算干净,没沾过人血。”柳十御又道,“但难保会有一些居心叵测之辈,对人类的血肉产生觊觎。
更何况,你的灵血昨晚被那只年兽闻到了,那畜生已经达到了天级,你身上那点屏蔽灵血的粗浅阵法,在它眼里如同虚设,它可不会放过你这块送上门的肥肉,现在指不定就在哪盯着你。”
张不凡闻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心里暗骂自己倒霉。
他的灵血是天生的,比普通修士的血更具灵气,对妖物来说是大补,老爹为了护他,教了他屏蔽灵血的阵法,平日里对付些低阶妖物绰绰有余,却没想到竟被年兽一眼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