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言就这样轻轻地拉住了他小师弟的衣袖,得寸进尺地去往袖子里探那只细白的手,被后者掐了一把:“别动手动脚的。”
踏入冰冷的河水时,洛京秋心里还有些隐隐的忐忑。但奇怪的是,这次带着这伶舟言,他竟觉得自己水感好了不少。水流被伶舟言的灵力巧妙隔绝,既没有往耳朵和鼻腔里灌,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刺骨。洛京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回到客栈后,几人各自回房歇息。明日便是新的一年,亦是启程前往妖界的日子。
客房内,道成白日里玩得尽兴,早已疲惫不堪,熬不住夜跨年,此刻正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
洛京秋从窗户翻了进去,摸着黑走到床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凝视着熟睡的孩子。他俯身下去,在道成的枕头底下压了一份压岁钱,还有一封信。
方才伶舟言已经跟他说过,此次去妖界凶险万分,而且他强行破开两界裂隙,只能带一个人同行。道成和平绿修为尚浅,大可不必跟着他去涉险,倒不如留在这客栈等他几日,待他从妖界回来,再来接他们。
“……洛京秋?你怎么在这儿?”道成嘟囔着,似乎是从睡梦中短暂醒来,察觉到了他的身影。
洛京秋放轻声音:“明早记得拿枕头底下的压岁钱。”
道成不知听没听清楚,回了个含糊的“好”,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了,小孩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只吐泡泡的小鱼,模样憨态可掬。
过了今夜,道成就十三岁了。和他那时一般大。
曾经母亲在世时,每逢新年,总会在他和妹妹的枕头底下压好压岁钱。自十多岁离家后,他便再没感受过这般来自长辈的细致照料与暖意。
后来他把这事讲给了苍青子听。那是他初上灵真峰的第一年,也是在山中过的第一个新年。彼时苍青子尚未寻到那本禁书,对他并无半分歪心,待他与普通弟子别无二致,这份寻常相待,于他已是难得的慰藉。
却没料到,那位谪仙般的师尊,竟真在那夜踏雪去了他的院落,学着凡间父母待子女的模样,悄悄在他和伶舟言的枕头底下,各压了一个锦囊。
次日清晨他醒来,手无意间探到枕下硬物,摸出时见那锦囊绣着细小的云纹,拆开便是几枚铸着“平安”二字的银锞子。他捏着冰凉的银锞,怔怔望着枕沿,鼻尖忽然发酸。直至被伶舟言那家伙惊讶好奇的声音吵得耳朵发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道成对他的依赖与好感。每次自己离开,总能听到这孩子扯着嗓子到处喊、到处找。若是这次一声不吭地走了,道成指定要闹腾好些日子。
好在他只走几天,等下次回来,这小孩八成又攒了一箩筐的话,要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个不停。
顾虑到道成识字不多,洛京秋又写了一封内容相近的信,送到了平绿的房间,特别交代她带着道成好好修行,等他回来要查验成果。
平绿也早已睡熟,他同样在她的枕头底下压了一份压岁钱。
其实单看相貌,他没比平绿大上三岁。可他前后历经两世,心境早已不同,总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长辈,像照顾妹妹那样指导一二。
如果绍华还在的话……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事实上,洛绍华仅比他小了一岁,对身为哥哥的他给予的照料反而更多。
他回到房间,发现窗前有人,警惕了一瞬,捕捉到那缕熟悉的气息,神经稍松,白他一眼,问:“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找我做什么?”
“我早就不需要睡觉了。”伶舟言笑了下,好奇道:“你呢?师弟,你去做什么了?”
月色如练,将那抹立在月华之中的颀长身影勾勒出来,他走近了洛京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冒出点细微的灵气,映亮了两人的瞳孔,那股浅淡的松子月露香便缠绕了上来。
“这个时辰,你去见了谁?”
洛京秋冷淡地看了他须臾,低头对着他的指尖吐出一股黑黢黢的雾气,灭了他的灵气:“你分明知道,还要从我嘴里再听一遍?”
“你对他们是真心好,我可是要嫉妒了呢。”伶舟言叹了口气,捂着半张脸:“这么好的待遇,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呢?”
洛京秋心道,明明有一堆人会对你好,你为什么偏偏执着于我一个?
“装什么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
他抬起腿来作势要踢,伶舟言抓住他的脚腕,一下子把他给拉倒在自己身前:“诶诶诶,先别赶我,我当然是有正事要说。如今月芒正盛,今夜子时,我们便可出发。”
他的拇指摩挲了下洛京秋的脚踝,后者刚沐浴完毕,身上有缕清淡的白芷丁香。
洛京秋推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来,抬手想扇他一掌,看了看那张还算有人样的脸蛋,终是放下了手,道:“那还不快开阵!先把我腿放下来!”
伶舟言依言松开手,问:“师弟,你要不要先化个狐狸耳朵和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