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栖霞山。
年轻时的苍梧,还不是苍梧渊。
天光正好,他枕着手臂躺在青石上,仰面看着,嘴里叼着根草茎,搭着条腿,一翘一翘。
玄玑端正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摊着经卷,眉头微锁,时不时抬眼看向通往山顶的小径。
“师兄又被师尊留堂了?”
等一阵子,苍梧吐出草茎,懒洋洋地问。
玄玑没答,只是将经卷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赤松子踏着山石细草而来,一身朴素道袍,神色淡淡的。
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放在石桌上。
“师尊赐的‘松醪’,说是由西南的灵泉所酿,嘱我们分饮。”
苍梧一个翻身坐起,眼睛亮了。
“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说着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着松针清气弥漫开来。
他也不等另外两个,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喟叹,随即又倒了两碗,推向赤松子和玄玑。
“不错,不错!”
玄玑迟疑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啜饮。
赤松子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没动。
“怎么,怕醉?”
苍梧挑眉,嘴角噙着笑,故意道:“修道之人,连口酒都不敢喝?”
赤松子瞥他一眼,终于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热辣辣一根线,一路灼进胃里。
他放下碗,白玉般的面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好酒。”他轻声道,说着看向苍梧。
玄玑捏紧了酒碗。
他看着苍梧大笑起来,伸手揽住赤松子的肩膀,凑近了不知说了句什么。
赤松子虽然没笑,眼中却好像有微澜荡开。
栖霞山“三英”的名头,差不多便是在那时渐渐传开的。
赤松子天赋最高,道心最纯,是师尊默认的继承人。
苍梧进境迅猛,剑走偏锋,常能另辟蹊径。
玄玑名头则远不如另外两人,既无天赋,又无偏才。
旁人说起他,只是因另外两人而顺带提及,有时最多称赞他一句根基扎实,处事稳妥,末了还要补充一句。
“其实不逊于他两位师兄。”
只有玄玑自己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苍梧带赤松子去后山捉萤火虫,去悬崖边看日出,去凡人的市集买些无用却新奇的小玩意儿。
赤松子起初总是拒绝,苍梧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玄玑跟在后面,看着师兄沉默的侧脸在那些时刻会显出罕见的柔和,也看着苍梧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光。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对付下去,直到有一次——
赤松子为人重伤,苍梧与玄玑轮流照料他。
有天轮到苍梧时,玄玑“偶然”路过。
正看见苍梧将昏迷的赤松子半抱在怀中,一手抵在他后心,渡入一股邪异气息。
赤松子苍白的脸色在那气息注入后,竟真的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在做什么?!”玄玑厉声喝问。
苍梧回头,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疲惫,却全无被撞破的惊慌。
“救人啊。”他声音沙哑,“本门功法太慢,等灵气化开,他本源都枯了。”
“这是我从南疆巫祭那里换来的‘血饲之法’,以我精血为引,激发他自身生机。”
“这是邪术……”玄玑上前一步,“立刻停下!你会害了他!”
“害他?”苍梧冷笑。
“你看他现在是好了还是坏了?”
赤松子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苍梧立刻收了那股邪异气息,恢复成寻常灵力。
玄玑僵在原地,看着苍梧小心翼翼地将赤松子放平,替他理好微湿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赤松子眉头皱起,手指动动,像在寻找什么。
苍梧将手递上,就被攥在了手掌心里。
那一刻,玄玑猛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是他永远无法介入的。
赤松子痊愈了,可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并不领苍梧的情。
他们两个吵过几次,玄玑无从得知争执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之后数月,赤松子对苍梧冷淡疏远了。
苍梧也变得沉默,常常独自下山,一去数日。
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血腥气,有时带着玄玑未曾见过的、幽邃阴冷的气息。
他的修为增长得更快了,眼神也愈发难测。
玄玑的担忧与日俱增。
他试图提醒师尊,师尊却只抚须叹息:“苍梧心性不羁,天赋异禀,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且他与松儿……唉,少年人情谊,由他们去吧。”
情谊?玄玑在无人处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心想就这样吧。
于是便又以为,日子会换个法子,这么对付下去。
直到又一日,苍梧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跌跌撞撞回到宗门,没去找赤松子,反而径直闯到他房中,拎着酒坛,语无伦次。
“他不认……他明明知道……他怕……”
苍梧酩酊大醉,玄玑疑心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越怕,我越要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玄玑听得不对,抓住他的衣襟,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