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吃吃地笑起来,凑近他耳边。
“血魂锁……哈哈,知道么?嗯,这是我取的名字,你自然不知。”
“我从巫蛊那学来的小玩意,改了改……趁他上次受伤,神志不清,早就种在他命魂里了……你以为是一日两日吗……”
“哈哈……我生,他生;他痛,我痛;他若敢负我……那便一起下地狱……”
玄玑如遭雷击,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他看着瘫倒在地、抱着酒坛兀自喃喃的苍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爱慕?不,这是彻头彻尾的疯魔,是占有,是诅咒!
震惊过后,是无边无际、汹汹而起的嫉妒,和一丝隐秘的庆幸。
第二天,他就将“苍梧修炼邪术,恐已堕魔,更以诡谲邪法暗算赤松子师弟”之事和盘托出。
师尊震怒。
接下来的事情急转直下。
质问,对峙,苍梧痛快承认,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冲突升级,苍梧打伤了数名拦截的师兄弟,叛出宗门,临行前只深深看了闻讯赶来的赤松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痛,还有一丝期待。
赤松子面色苍白,没有追他。
宗门发出了追杀令。
玄玑主动请缨,然后“不慎”被苍梧的魔功所伤,伤势沉重,奄奄一息。
赤松子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他身染鲜血、气息微弱的模样,听到的是其他同门对苍梧“凶性大发、残害同门”的控诉。
所有人都说,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都能下此毒手,已是丧心病狂,无药可救!
玄玑躺在赤松子怀里,低声道:“不怪师兄……是我技不如人。”
赤松子不语,用力抱紧了他。
终于到了决战之日。
闻讯赶来的各派修士黑压压一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苍梧独自立于镇界碑旁,黑袍翻卷,周身魔气滔天。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一步步走来的赤松子,看着他手中那柄羲和长剑,忽然笑了笑。
“赤松子,你要杀我?”
赤松子停下脚步,剑尖指地。
他身后是师门长辈殷切的目光,是同道修士激愤的眼神,是天下苍生的期待。
他面前,是曾经抵足而眠、分享过同一碗酒、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的人。
“苍梧,”赤松子终于开口,“你修炼魔功,残害同门,杀人无数,罪无可赦。”
“今日,我……栖云宗赤松子,为清理门户,为天下正道,必诛此獠!”
说完将剑举起,剑尖对准了苍梧。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镇界碑附近的山峦都被夷为平地。
最后是赤松子一剑刺穿了苍梧的胸膛。
后来玄玑想起,总会想苍梧是不是有意为之。
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同归于尽的杀招,任由那一剑刺入。
他踉跄后退,靠在残破的镇界碑上,看着持剑走来的赤松子,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赤松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这下……你安心了?”
苍梧用尽最后力气,笑了一笑,“这血魂锁……你戴到死吧。”
他身体向后倒去,魔气轰然溃散,元神却未入轮回,落入镇界碑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传说中的通往冥界之路,无人知道真假。
赤松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羲和剑上的血早已冷透。
血魂锁在,他却没有死。
玄玑走上前,低声道:“师兄,魔头已诛,天下同庆……”
赤松子猛地转头看他,玄玑忽地噤声。
再后来,赤松子接任了宗主。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威严。
那是玄玑第三次想,日子又可以对付下去了,这次只有他和赤松子两人。
但前后不过数百年,冥界便有异动,阴兵过境,为首的冥主,自称“苍梧渊”。
他整合了冥界势力,以百万战死亡魂为祭,撕开了阴阳界限,发动了席卷人间的战争。
浩劫降临,千年前的那一战拉开帷幕。
苍梧渊是为报复而来,第一件事便是攻破栖云宗的山门。
几人的师尊、许多曾经参与围捕他的同门师弟,皆惨死于冥军之手。
赤松子站在化为焦土的师门废墟上,看着师尊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冥将挑在枪尖示威。
那一刻,爱与恨终于都变作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最终决战,七贤相继陨落,赤松子以生命为代价,将冥界之门彻底封镇,以身铸剑,魂镇幽冥。
是镇压,也是陪伴,是永恒的纠缠。
他带着苍梧渊种下的血魂锁,将自己变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从此既是苍梧渊的牢笼,也是他的囚徒。
两个人轰轰烈烈走过一遭,人世间只留下玄玑一个。
他这一生,再也没能走出那个夜晚,那份嫉妒,那次告发。
千载倏忽而过,他已是须发尽白,受困于心魔,始终飞升不得。
直到今日。
一千年前因他而起的闹剧,今天也该由他终结!
羲和剑光芒大炽,猛地插入那只眼瞳。
他的毕生修为、千年囚困尽数灌注其中!
羲和剑上金光暴涨,一道模糊的剑灵冲天而起,随后同剑身一起,寸寸崩裂,碎为漫天金尘。
眼瞳中伸出无数只手,握紧了一片片碎片,将它们狠狠拖入瞳仁深处。
雷声轰轰而落。
天幕倾塌,无边的雷光吞没剑尘,吞没那只不甘的眼瞳,也吞没了玄玑。
雷霆之下,形骸、恩怨、爱恨,尽被彻底湮没,只余四野茫茫,再无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