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黛玉自那日游园后,偶感风寒,便依礼告了病,在潇湘馆静养。贾母闻知,忙遣人送了些上等燕窝来,又嘱咐好生将息,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宝玉更是心急,一日要来探问两三回,皆被紫鹃以"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为由,婉言劝回。
这日午后,宝玉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来至潇湘馆。甫进院门,便闻得一股清苦药香。进入内室,只见黛玉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湖色绫被,面色微苍白,正闭目养神。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粳米粥,并一本翻开的《王摩诘诗集》。
宝玉见状,心下酸楚,轻声道:"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黛玉闻声,缓缓睁眼,见是他来了,勉强撑起身子,微微一笑道:"劳二哥哥惦记,不过是老毛病,将养几日便好了。"
紫鹃忙捧上茶来,宝玉接过,见黛玉精神短少,也不敢多扰,说了几句"好生吃药"、"莫要劳神"的话,便起身告辞。临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本《王摩诘诗集》,只见书页间似乎夹着些不同颜色的笺纸,心下只当是妹妹做的读书札记,并未深思。
他哪里知道,那诗集内页早已巧妙挖空,藏着的正是小红近日递进来的密报。待宝玉脚步声远去,黛玉方对紫鹃道:"把药端出去吧,我且静静。"
紫鹃会意,端起那碗已然凉透的粥并药盏退出,顺手掩上了房门。行至小茶房,见雪雁正看着炉火,便道:"这里我来,你去把姑娘前日换下的衣裳收拾了。"支开雪雁后,她方从袖中取出两页写满细密小字的纸,就着灶内余烬,静静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室内,黛玉已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本蓝皮册子,就着窗外天光,细细核对着上面的数字。册子上记录的,正是江南田庄近期的出入账目,以及"芸记"几笔关键货款的结算情况。她秀眉微蹙,提笔在一处数目旁做了个记号,心下暗忖:"通州仓廒的租赁费用,竟比上月涨了三成,漕运上的盘剥是愈发重了。明日需让紫鹃传话出去,让小红设法走走漕帮的门路,虽多花些银子,总比日后被卡住咽喉强。"
正思量间,忽闻外间紫鹃扬声道:"宝姑娘来了!"
黛玉神色不变,从容将册子合拢,塞回枕下,复又歪下,顺手拿起那本《王摩诘诗集》搁在胸前,恰遮住了枕下微凸的痕迹。
帘栊轻响,宝钗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锦匣。"听闻妹妹身子不适,特来看看。"她语声温柔,将锦匣放在几上,"这是前儿铺子里得的西洋参,最是补气滋阴的,妹妹若不嫌弃,每日切几片含了,或能有些益处。"
黛玉欠身道:"多谢姐姐费心。"
宝钗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室内轻轻一转,掠过那碗未曾动过的粥,最后落在黛玉略显疲惫的脸上,叹道:"秋日干燥,最易引发旧疾。妹妹这般弱质,合该万事不萦于心,好生保养才是。我瞧你案头诗书堆得甚多,费神思量,终究伤身。"
黛玉垂下眼帘,轻声道:"姐姐说的是。不过是躺着闷得慌,随手翻翻解闷罢了,并不敢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