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皇城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弯淡淡的月牙。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芙矜从缝隙里往外看,宫墙已经退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琉璃瓦的屋脊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整整一个月,从入宫第一天就憋着,不敢大声喘气,不敢大步走路,连笑都要抿着嘴。
此刻出了城,出了宫门,出了那道把她变成“采薇”的红墙,她才觉得这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阿阇梨趴在车窗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风吹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从怀里掏出那锭金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金子被晨光照得发亮。
“小和尚,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芙矜被他折腾得眼晕。
“小僧紧张嘛。”阿阇梨把念珠塞进领口,贴着心口,“小僧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揣在怀里怕丢了,不揣又舍不得。”
“那你给我,我替你收着。”芙矜伸手。
阿阇梨捂住胸口往后一缩,像被人非礼了大姑娘:“女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到你手里还能剩几两?”芙矜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郎遥玉的眼皮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睁开。
马车走了整整三日,阿阇梨又晕车了,吐了两回,吐完了又精神了,趴在车窗边上看外面的田野。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他看得入了迷,忘了晕车。
第三日傍晚,马车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山道。芙矜把车窗推开一些,伸手出去,手指碰到了垂下来的竹枝,凉凉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一别三年,他们终于回来了。
青云山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出来,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悬长剑,负手而立,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起。
“柳师兄!”芙矜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
柳轻舟朝他们挥了挥手,不紧不慢地迎上来。马车停在山门前,芙矜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的那一刻,她弯腰摸了摸地面,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直起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有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灶房里飘来的炊烟味道。
“回来了?”柳轻舟走过来,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在阿阇梨的光头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南淮叙拱手。
柳轻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山门里忽然涌出一群人,穿青着绿的师弟师妹们像被风吹散的云,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芙矜师姐!”几个小师妹最先冲上来,拉住芙矜的手,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一个圆脸的小师妹捏了捏芙矜的袖子,又摸了摸她发间的蓝红发带,眼睛亮晶晶的。
“师姐,这条发带好好看!是不是皇城买的?”
芙矜被问得不知该先答哪个,笑着说:“不是不是,是宫里……呃,是宫里的赏赐。”
另一个小师妹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师姐,太子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
芙矜想了想,说:“像一块桂花糕。”
小师妹们面面相觑,没听懂,但都笑了。
郎遥玉被一群师弟围住了,几个小师弟跟在他身后,像一串尾巴,有胆子大的上来拍他的肩膀。
“郎师兄,听说你在皇宫里当侍卫?是不是天天跟皇帝说话?”
郎遥玉把剑往腰侧挪了挪,答了一个字:“没。”
又有人追问:“那你在宫里都做什么?”
郎遥玉想了想,答了两个字:“站岗。”
师弟们沉默了片刻,有一个不死心地问:“站了多久?”
郎遥玉说:“一个月。”师弟们彻底沉默了。
一个瘦高个儿的小师弟挠了挠头,小声说了一句:“郎师兄,你真厉害。站一个月岗,比我们练一个月剑还难。”
郎遥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稍纵即逝。
南淮叙被柳轻舟拉到一边。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比定在三日后。”柳轻舟说,“分三场,笔试,术法演示,实战对练。前十名可以去蓬莱参加论道大会。你们几个下山历练多时,正好赶上了。这几日好好准备。”
南淮叙点了点头:“柳师兄,掌门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柳轻舟笑了笑:“好着呢,前几天还念叨你们,说这几个小的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长进了没有。今日听说你们回来,特意吩咐厨房加了菜。”
南淮叙微微笑了一下。
阿阇梨扛着竹竿站在最后面,他蹲在地上正歪着头看蚂蚁搬家。几只小蚂蚁排着队从石缝里钻出来,扛着一粒比它们身体还大的米粒,往石阶下面的洞里搬。
阿阇梨看得入了神,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了。”
一个小师妹路过,低头看见他,好奇地问:“你是谁呀?”
阿阇梨抬起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师妹眨了眨眼,见他慈眉善目耳垂大,便笑了一下,跑了。
阿阇梨被安排在一间空着的小屋里,离厨房很近,这是柳轻舟特意交代的“他要吃素,厨房做菜方便。”
阿阇梨他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但他觉得舒服,比宫里软乎乎的床舒服。
安顿好住处,阿阇梨闲不住了。他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兔子,在宗门里到处乱窜。
他先去了厨房,厨房在正殿的东边,是一座单独的瓦房,烟囱里还冒着烟,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他推门进去,灶台上摆着几碟供果,桃子、李子、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他伸手拿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灶台后面忽然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烧火老道举着扫帚站了起来:“哪来的野和尚!”
阿阇梨嘴里含着桃,含混不清地说:“小僧不是野和尚,小僧是青云宗的客人。”
老道不信,举着扫帚追了出来。阿阇梨抱着桃子跑,跑过厨房门口的石子路,跑过练剑场的围栏,跑过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柏树。
他跑得快,老道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用扫帚指着他说:“你等着,我去叫执法堂!”阿阇梨蹲在墙头上,把剩下的桃核往下一扔,笑嘻嘻地说:“老人家,小僧已经把桃子都吃完了,执法堂来了也没有赃物了。”
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转身走了。
阿阇梨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继续逛。
他走到药圃边上,蹲下来看那些种在苗床里的灵草。
灵草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有的开着小花,有的结着小果子。
他想凑近闻一闻,没想到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苗床,压坏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