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很大很宽敞,显得病床上唯一的病人格外瞩目。
姜拾打眼就见林一品靠坐床头,右手放被子上打着点滴,垂首似在闭目养神。
许是为方便休息,屋里只开了壁灯,暖黄色的暗光将男人身形勾勒得瘦削了些。
也憔悴了些。
姜拾走到床边,可能因为想问的太多,反而一时不知说什么开场白。
倒是林一品若有所觉,睁眼朝他看过来,神色平淡,好似这只是一次日常的普通会面。
但姜拾能感觉到底下有在暗涌的东西。
他沉默地站在床边,见对方微抬下巴,给了周锐一个眼神。
青年愣了下,随后会意,临走只留下一句:
“点滴打完您再喊我来换药,后面还有两小瓶。”
出去时还顺势带好了房门。一副关心老师的听话好学生模样。
林一品全程不语,等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才又把目光移回姜拾身上。
那视线从上到下,又徐徐折返,透着些许锐利,似在考察、确认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棉花的味道。
姜拾不适应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进门前强行压下的情绪去而复返,幽幽开口:
“——怎么样,看出想要的信息了吗?”
他语气不冲,但怼得林一品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
“……你还能站在这里,给出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不用我看。”
“我只看你有没有事,”
他向后靠了靠,背部贴着床头,皱起眉,
“只是你也知道——但凡你不够特殊,或稍有差池,结局不会是这个样子。”
姜拾垂眸而观:看来对方已经推理出很多东西了,神奇。不是说发烧的人脑子转不动吗?
不过,对方斜靠床头的样子,确实如预想中憔悴,嘴唇也干巴巴的,可能是因发烧水分蒸发,衬得整个人更显虚弱。
这种情况下,还要跟他对峙,话里藏着火气。
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情绪稳定、擅长引导、游刃有余的林一品。
不知怎的,姜拾火气渐消,语气一转:“我还好……你现在怎么样?”
林一品扭头闭目:“不太好。”
又冷冷甩出一句:“很担心你。”
姜拾:“……”
此话温情,他本该为此宽慰,脑中却闪过车上跟柳白的对话,瞬间如倒刺锥心,脱口而出:
“只是担心‘我’吗?”
没有因为丢失白捡的实验体,而感到不甘心吗?
林一品蹙了下眉,似在尝试在话里抓重点,最后摇头:“不止,我的问题也很大。”
“——错误预估了他们行动的时间,才导致这场意外。抱歉,你可以怪我。”
姜拾观察到对方的表情,眨了眨眼:他这是在……自责?
可是很奇怪。人只有愧对在乎的东西时,才会自责吧?
不过,在乎也分很多种,比如在乎工作项目,在乎钱财业绩……
林一品呢?是哪种?
他想着想着,歪头答道:
“我不怪你。原则上,你本来也没有必要照顾我。”
话语间隐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林一品牙关一瞬咬紧,很快又松开:
“已经做过的事,还谈什么有没有必要?”
他转过头盯住姜拾,一句一顿:
“你有权力不信任我,但他们有的放矢的示好,难道就更值得信任?”
“无利不起早,你真的清楚自己对他们的利用价值,和他们想让你付出的代价了吗?”
姜拾沉默两秒,才敛眸道:“其实不用想。”
林一品皱眉不语。
“——他们直接坦诚了我的利用价值,并开出了交换条件,让人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姜拾的解释意有所指,紧接着问道,
“所以——我对你的利用价值又是什么?林一品。”
话音一落,对方瞬间抿紧嘴唇,却静坐不语,只头顶的点滴规律下坠着。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
片刻后,姜拾忽然揉了揉眼睛,话锋一转:
“周锐说,你的病情暂时稳定了。”
他从旁拉过椅子坐下,将闪电从外套里放出来,抱在腿上,徐徐道:
“但你本不必生病的,如果不是因为我。所以,我也要跟你说声抱歉。”
这话表面示弱,实则告别。配平亏欠,才能互不相欠。
林一品读懂了。他向后仰了仰头,袒露脖颈的动作透着疲惫,再开口时,声音暗哑:“完全没必要。”
他闭了闭眼:
“你唯一该负责的,是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再陷入对症下药的骗局。”
这个“再”字,令姜拾抬头看他。
林一品又沉默下来,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像虚弱下的躯体化,也像在这场轻飘飘的、坦白“利用”中等待宣判。
姜拾没应,也没追问所谓“利用”的具体内容。
半晌,他抱起小猫,举到他们中间,语气如常:
“——你要不要摸摸闪电?”
小猫被卡着胳肢窝,变身长长的一条,尾巴尖悬在底下乱晃,歪着头看林一品。
松弛感拉满的一只咪。
床上的人从垂眸中抬眼,却没有看向这边,神情间闪过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转过头,深深看向姜拾:少年举着小猫,目光纯然,如同初见之时。
方才质问时的凌厉,和其展现出的心智水平的飞跃,如昙花一现后收刀入鞘。
只剩难以抚平的余波,在他心中荡出一线酸涩。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林一品垂眸看向闪电:小家伙脸上带着无辜的懵懂,丝毫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不清楚姜拾知道了多少,以至于心境剧变、疑虑丛生,急着过来与他厘清关系。
而他似乎比想象中,对此更感到在乎。
林一品伸出手,摸了摸闪电的小脑袋,嗓音干涩:“抱歉。”
他第一次在“变化”中感到吃瘪,感到失控。
也知道姜拾仍在等待具体的答案,出于仅剩的信任。
林一品揉了揉眉心,大脑隐隐作痛:可是,他要如何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中,无所顾忌地坦诚自己的利用?
……太乱了。他甚至难以面对那些不在计划中的情绪。
姜拾不言,将闪电举到自己肩膀上,让它舒服地趴在兜帽旁,眼睛则静静地望着林一品——
对方倚靠墙壁向后仰头,看似放松的动作透着难言的疲倦。
他开口:“你看起来很累。”
林一品凤眸半阖:“还好。”
姜拾道:“早点休息吧。”
林一品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样子: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留时间。”
姜拾低头看自己的小猫拖鞋,沉默两秒后抬头看他,目光澄澈,语调很轻:
“没办法。谁让我想要信任你呢。”
“……”
林一品片刻怔愣,抬头看向头顶的点滴:
澄澈药液正规律下坠,一滴接着一滴,循环往复,好似没有终点。
他面无表情,冷淡开口:“……即使我没那么靠得住?”
“当然,”
姜拾耸耸肩,单手把口罩戴好,起身朝外走去,飘远的声音调子很稳,
“——你有这个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