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若没有三年前那场变故,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顾清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向窗外,良久,才轻声说:“或许……还在南疆带兵吧。或许已经娶妻生子,或许……已经战死沙场。”
“朕宁愿你娶妻生子。”萧宸看着他,“至少……是平安喜乐的一生。”
顾清晏转回头,眼中水光潋滟:“那陛下呢?若没有生在帝王家,陛下想做什么?”
萧宸想了想,笑了:“朕大概会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开间书肆。每日读书写字,闲时游山玩水。”
“那臣呢?”顾清晏问,“在陛下的‘或许’里,可有臣的位置?”
萧宸怔住。
他看着顾清晏,看着那双清冽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那支微微颤动的白玉兰绢花。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顾清晏放在桌上的手。
“有。”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无论在哪个‘或许’里,都有你。”
顾清晏指尖轻颤,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一层金色。
像无声的誓言。
回府时已是黄昏。
顾清晏累了,早早歇下。萧宸却睡不着,独自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尚未开花的海棠枝头,也洒在他衣襟那支绢花海棠上。
他抬手,轻抚花瓣。
脑中回放着今日种种——顾清晏接过桂花糕时微红的耳尖,戴上绢花时眼中的羞涩,茶楼里那句“在陛下的‘或许’里,可有臣的位置”。
还有……十指相扣时,那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他忘了试探,忘了防备,忘了自己最初接近这个人的目的。
他以为自己是设局者,是执棋人,要将这个神秘的、危险的顾清晏牢牢掌控在掌心。
可什么时候开始……
他竟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何要设这个局了?
西厢窗边,顾清晏也未睡。
他披衣起身,看着庭院中萧宸独坐的身影。
月光将那人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青石板上。衣襟上那支绢花海棠,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顾清晏抬手,抚上发间的白玉兰绢花。
指尖触到的花瓣柔软,像今日萧宸替他擦拭唇角时,那温热的指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父亲临终前的话:
“清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能斩断一切的刚,而是……能融化一切的柔。”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懂了。
萧宸用温柔作刀,一点点劈开他冰封的心防。
而他……又何尝不是?
他用病弱作甲,用顺从作盾,用看似无欲无求的姿态,一点点走进萧宸的心里。
他们都以为自己掌控着棋局。
却不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双双入局。
成为彼此最深的执念,最重的筹码,最……舍不得放开的对手。
顾清晏看着月光下那个孤独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清明。
“阿宸,”他对着夜色无声低语,“这一局……”
“我们谁也别想抽身了。”
次日清晨,萧宸在晨光中醒来。
发现自己竟在海棠树下坐了一夜,身上盖着素青鹤氅——是顾清晏的。
他起身,走向西厢。
推开门,顾清晏还在睡,侧身蜷着,乌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将苍白的肤色染上暖意。
萧宸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然后,他看见顾清晏的睫毛颤了颤。
却没睁开眼。
萧宸笑了,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门合拢的瞬间,顾清晏睁开眼。
眼中一片清明。
他抬手,抚上额间那点微温的触感,然后,缓缓握紧了枕边那枚龙纹玉佩。
窗外,海棠枝头悄然冒出一个细小的花苞。
虽然还小,虽然脆弱。
但终究……是要开的。
就像这盘棋。
就像这两个人。
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