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对。”他坦然承认,“也不全对。”
“何意?”
“臣确实必须‘病’,必须‘废’。”顾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不是为了退出棋局。”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着萧宸:
“是为了……换个身份,重新入局。”
萧宸心头巨震。
他忽然想起影卫查到的那些——顾清晏隐居江南的三年,看似深居简出,实则暗中联络旧部,收集情报,甚至……训练死士。
还有那封“心死了”的密信。
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颓然放弃,而是……
“你在等。”萧宸盯着他的眼睛,“等一个时机。”
“等陛下。”顾清晏微笑,“等一个能看清局势、能用人不疑、能……为顾家翻案的明君。”
萧宸呼吸一滞。
“所以这场病……”他声音发紧,“是真是假?”
顾清晏垂眸,轻轻咳嗽两声——咳声压抑,肩头轻颤,是货真价实的虚弱。
“病是真的。”他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但没那么重。”
“那武功……”
“废了七成。”顾清晏伸出苍白的手,掌心朝上,“还剩三成,够自保,不够征战。”
萧宸握住那只手,冰凉纤细,却在这一刻,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真实感。
“所以这些日子,”他哑声问,“你对朕的顺从,温柔,依赖……都是算计?”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摇头。
“开始时,是。”他轻声说,“但现在……”
他抽回手,转身背对着萧宸:
“臣分不清了。”
萧宸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疼,却带着奇异的释然。
至少……顾清晏承认了。
至少……他没有再骗他。
“顾卿,”萧宸从身后环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朕该拿你怎么办?”
顾清晏身体微僵,却没有挣开。
“陛下想怎么办?”他反问。
“朕不知道。”萧宸收紧手臂,“朕只知道……不想放手。”
顾清晏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和颈间温热的呼吸。
那么真实,那么烫。
烫得他冰封三年的心,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他轻声说,“臣的手稿……您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最后一卷……”顾清晏顿了顿,“被涂黑的那部分,陛下想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萧宸心头一跳:“想。”
顾清晏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两人呼吸相闻。
“第三点,臣写的是——”顾清晏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以身入局,谋君侧之心。”
“若得君心,则兵不血刃,可清寰宇。”
萧宸瞳孔骤缩。
以身入局。
谋君侧之心。
原来……这才是顾清晏真正的计划。
不是造反,不是割据,而是——
走进他的心里,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后,借他之手,为顾家翻案,肃清朝堂,清除……所有该清除的人。
包括郑宏。
包括太后。
包括那些,让顾家流尽鲜血的、藏在暗处的黑手。
“陛下现在明白了?”顾清晏看着他,“臣从一开始,要的就是陛下的心。”
“你要朕的心……”萧宸声音发颤,“只是为了利用?”
“开始时,是。”顾清晏坦然承认,“但现在……”
他抬手,抚上萧宸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现在,臣贪心了。”
“贪心什么?”
“贪心陛下的心,”顾清晏靠近,气息拂在萧宸唇边,“也贪心……陛下这个人。”
话音落,他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很浅,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惊雷,在萧宸脑中炸开。
他怔怔看着顾清晏,看着那双清冽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那苍白的唇上,因这一吻而染上的、极淡的红晕。
然后,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
而是带着所有疑惑、所有不安、所有压抑已久的情愫,狠狠地、深深地吻下去。
顾清晏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
黑暗的书房里,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细碎声响。
窗外,秋风呼啸。
卷起满院落叶。
也卷起了,这盘棋真正的主线——
以情为局,以心为子。
两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彼此。
也看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