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晨,将军府西厢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与潮湿水汽。炭火烧得旺,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薄冰。
顾清晏换了身干净的素白中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靠坐在软榻上,面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萧宸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太医刚煎好的药,却没有递过去。他看着顾清晏,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说吧。”萧宸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从三年前开始,朕要听全部的真相。”
顾清晏抬眸看他,眼中再无昨夜的锋芒,只剩一片坦荡的清澈。
“三年前苍梧谷之战,臣确实重伤。”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十七处箭伤,高热七日,这些都是真的。”
萧宸指尖一紧。
“但‘武功尽废’,是假的。”顾清晏垂下眼睫,“太医诊脉时,臣用内力逆转经脉,伪造了脉象。先帝派来查验的暗卫……也被臣用同样的法子骗过去了。”
“为何要装?”萧宸问。
“因为不得不装。”顾清晏抬眸,眼中闪过痛色,“陛下可知,苍梧谷之战后,朝中有多少人想要臣的命?郑宏想吞并顾家军,太后想清除先帝旧部,那些曾经被父亲弹劾过的官员……都盼着顾家绝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臣不‘废’,不‘病’,不‘退出朝堂’……活不到今日。”
萧宸沉默。
他想起影卫查到的那些——顾清晏隐居江南的三年,确实遭遇过数次“意外”。落水,坠马,甚至有一次宅院失火……每次都险象环生。
“所以你去南疆,不是养病。”萧宸看着他,“是去……积蓄力量?”
“是。”顾清晏坦然承认,“臣在南疆,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联络顾家旧部。”顾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萧宸,“这是三年来,臣暗中联络、重新聚拢的将士名单。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如今分散在南疆各处,以商贾、工匠、农户身份掩护。”
萧宸接过名册,指尖微微发颤。
三千七百人。
这是一支足以掀起兵变的军队。
“第二,”顾清晏继续道,“收集证据。郑宏贪墨军饷、强占民田、私通外邦……所有罪证,臣都一一查实,暗中记录。”
他看向萧宸,眼中闪过锐色:
“陛下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兵部王侍郎突然暴毙?”
萧宸瞳孔一缩:“是你……”
“是。”顾清晏点头,“他在郑宏指使下,伪造了臣父亲通敌的书信。臣找到证据后,没有声张,只让他‘病逝’了。”
“第三呢?”萧宸声音发紧。
顾清晏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第三……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陛下亲政,等陛下需要一把刀,等陛下……”顾清晏看着他,一字一句,“召臣回京的时机。”
暖阁里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萧宸看着顾清晏,看着他苍白却坦荡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真诚,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所以,”他哑声问,“朕召你回京,也在你算计之中?”
“是。”顾清晏点头,“臣知道陛下刚亲政,需要制衡郑宏,需要一把能用的刀。所以臣‘病弱’‘温顺’‘无害’……因为只有这样,陛下才敢用臣,才愿意把臣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臣没算到的是……陛下待臣,太好。”
太好。
这两个字,让萧宸心头一颤。
他想起自己那些“好”——喂药,煮粥,陪他晒太阳,在雷雨夜抱着他哼歌……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与“驯服”,在顾清晏眼中,竟是“好”。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萧宸声音发苦,“利用朕的‘好’,来完成你的计划?”
“开始时,是。”顾清晏坦然,“但后来……”
“后来如何?”
顾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温柔。
“后来臣发现,陛下是真的在担心臣。”他轻声道,“担心臣咳血,担心臣着凉,担心臣……活不长。”
“臣躺在病榻上,看着陛下忙前忙后,看着陛下批奏折到深夜还要来探臣,看着陛下……明明生着气,却还是舍不得对臣说一句重话。”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那时候臣就想……若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难道不是真的?”萧宸声音发颤,“朕对你的好,朕对你的心……难道都是假的?”
“陛下的心是真的。”顾清晏看着他,“但臣最初接近陛下的目的……不纯。”
他起身,走到萧宸面前,跪了下来。
不是君臣之礼的跪,而是……请罪的跪。
“臣利用陛下的信任,收集朝中情报。臣利用陛下的宠爱,在宫中安插眼线。臣甚至……利用陛下对‘慕初’的好感,来试探陛下的底线。”
他一桩桩,一件件,坦白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