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叛乱的尘埃彻底落定。
朝堂在血与火之后迎来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太后党羽被连根拔起,郑宏一脉尽数下狱,三位宗室亲王在宗正寺的监督下闭门思过,兵权尽数收归中枢。
萧宸在紫宸殿连发十二道圣旨,将空出的要职逐一填补。每一道旨意落下,都伴随着百官的屏息与震颤——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起,朝堂的格局彻底变了。
而造成这一切变局的中心人物,此刻正安静地站在武将队列的首位。
顾清晏。
不,现在该称他——镇国大将军,顾辞。
早朝时,当萧宸亲手将虎符与大将军印交到顾清晏手中时,满殿寂静。
那身银甲已换回月白朝服,可所有人都记得昨夜宫城烽火中,那道一人一骑破开三千叛军的银色身影。没有人再敢用“病弱”、“男宠”这样的字眼议论他——昨夜那杆杀透重围的长枪,已经将所有的非议钉死在玄武门的血泊里。
“顾卿,”萧宸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从今日起,京畿防务、兵部调度,皆由你统领。”
“臣,领旨。”顾清晏双手接过印信,动作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可萧宸看见了他袖口下,那一截新换的、隐隐渗出血色的绷带。
那是昨夜为他挡箭时留下的伤。
退朝后,萧宸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将军府。
踏入西厢时,顾清晏正坐在窗边自己换药。素白的中衣褪到腰际,露出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肩背——昨夜那一箭虽然偏了要害,可箭簇入肉极深,太医说至少要养月余。
听见脚步声,顾清晏回头,见是萧宸,动作微微一滞:“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的伤。”萧宸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瓶,“转过去。”
顾清晏沉默片刻,依言转身。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已敷了药,可依旧能看到深处未愈的嫩红。昨夜太医缝合时,萧宸就在一旁看着,一针一线穿过皮肉,顾清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现在,当萧宸的指尖轻轻触到伤口边缘时,他明显感觉到手下身体的紧绷。
“疼?”萧宸问。
“不疼。”顾清晏的声音很平静。
可萧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药重新敷好,绷带仔细缠紧。
萧宸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顾清晏。
“清晏,”他低声说,“昨夜……谢谢你。”
谢谢你不顾性命冲进宫城。
谢谢你为我挡下那一箭。
也谢谢你……让我看见了真实的你。
顾清晏身体微微一僵,良久,才轻声开口:“这是臣的本分。”
“只是本分?”萧宸问。
顾清晏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药膏苦涩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陛下,”顾清晏忽然开口,“臣骗了您三年。”
“朕知道。”
“臣的武功没有废,臣的病是装的,臣的温顺……也是演的。”
“朕知道。”
“那陛下为何……”顾清晏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为何还要留臣在身边?为何还要给臣兵权?为何……还要信臣?”
萧宸松开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四目相对。
“因为,”萧宸看着他,一字一句,“昨夜你为我挡箭时,眼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