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会讲”那日,天还没亮透,穗穗便已到了府学膳房。
灶火早已熊熊燃起,数口大锅里,奶白的高汤微微翻滚,那是从昨日傍晚便开始文火慢熬的骨汤,滤去了所有浮沫与油脂,只剩下醇厚清鲜的本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食物暖香。
李厨头见了穗穗,脸上是难得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林姑娘,都按你的吩咐备好了。”
穗穗点点头,净了手,开始最后的检查。卤好的大肠切成均匀小段,在陶盆里泛着油润的光泽;腌渍入味的里脊肉已挂上薄糊,只等下锅复炸成外酥里嫩的醋肉;新鲜海虾剥出的虾仁颗颗晶莹,用少许蛋清浆着;撬好的海蛎肉在清水中养着,粒粒饱满;新炸的油条金黄酥脆,已切成指节长短;翠绿的葱花、嫩黄的芹菜末、捣得细腻的蒜泥、磨得极细的胡椒粉,分装在洁净的白瓷小碟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开始吧。”穗穗深吸一口气,对李厨头道。
大锅汤底重新煮沸。穗穗舀起一勺尝了咸淡,略作调整。府学的面线是特选的,比市面的更细更韧。她将成束的面线用手轻轻抖散,然后缓缓投入沸腾的汤中。
几个厨役在她示意下,用长柄木勺顺着同一方向,缓缓而均匀地搅动汤锅。这是关键,要让面线均匀受热,慢慢释放淀粉,使汤汁变得粘稠顺滑,却又不能搅得过猛导致面线过早断裂成糊。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汤色渐渐由清转乳,稠度慢慢增加,面线在汤中化开,却仍能看见根根分明的丝缕,形成一种独特的“糊”状。香气也愈发浓郁,是谷物淀粉被热力激发后的甘香,与醇厚汤底的鲜香完美融合。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穗穗示意可以停火,但木勺的搅拌不能停,利用余温让糊化更均匀,同时防止结底。这边大锅面线糊准备妥当,那边小灶上,醋肉复炸的“滋啦”声响起,虾仁和蚝仔也快速滑炒断生,保持了极致的鲜嫩。
辰时三刻,会讲结束的钟声悠悠传来。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已摆好了长条桌与条凳。顾言、于怀瑾、陆子瞻等几位负责此事的学子,与膳房的仆役一起,将热气腾腾的大桶面线糊、琳琅满目的配料、以及洁净的碗勺,一一摆放整齐。
师长与学子们陆续从讲堂走出,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听讲后的沉思,或低声交换着心得。当看到长桌上并非往常的糕饼清粥,而是摆开了阵仗的面线糊摊子时,都露出了惊讶与好奇的神色。
陈斋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师长,各位同窗,今日晨飨,略备泉州本地风味‘面线糊’,聊表心意,也感念各位师长传道授业之辛劳。请大家自取碗勺,按喜好添加配料。”
有年长的学正博士捻须微笑:“面线糊?倒是许久未在晨间吃这一口了。府学有心了。”
年轻的学子们则更显雀跃,纷纷上前。于怀瑾和陆子瞻主动帮着维持秩序,顾言则站在配料台旁,留意着各项是否充足。
第一个尝试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司业。他舀了大半碗面线糊,加了少许卤大肠、几粒虾仁,撒了点葱花和胡椒粉。用勺子轻轻搅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周围几双眼睛都悄悄盯着他。老司业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然后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这次加上了点醋肉和油条碎。
这便是无声的赞赏了。众人见状,也纷纷动手。
“这汤底醇!鲜得正,不腻口。”
“面线糊得恰到好处,顺滑又不失筋骨。”
“醋肉炸得酥脆,泡在糊里还有嚼劲!”
“虾仁真嫩,蚝仔也肥,难得这么新鲜。”
赞叹声低低地响起,起初还带着些矜持,很快便成了热闹的交流。长桌前,师长与学子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碗,或站或坐,边吃边谈,气氛比往日拿着干点心时不知融洽了多少。热乎乎的面线糊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暖了肠胃,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热络情谊。
穗穗和李厨头站在膳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李厨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成了。林姑娘,你这手艺,镇得住场面。”
穗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手心微微汗湿。能得这些见多识广的师长和挑剔的学子们认可,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晨飨持续了约莫两刻钟,食材消耗大半,人人面有餍足之色。陈斋长脸上有光,特意走到顾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顾言谦逊地颔首。
事后结算,花费比预算略低,因食材采买得当,并无浪费。府学方面依约付了双倍酬劳,那笔钱捏在手里,比往日任何一笔收入都更沉甸甸的。不仅因为数额,更因为这份认可的重量。
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在府学内部,乃至与府学往来密切的少数文士圈子里,“穗娘小食”和那位擅做清雅点心与地道面线糊的林姑娘,悄然留下了一个名字。
日子恢复平常。府学晨飨的成功,似乎给“穗娘小食”也带来了些看不见的好运。生意愈发稳当,熟客之外,偶尔也会有面生的、穿着体面些的人,循着模糊的听说找来,尝一口姜母鸭或海蛎煎,点点头离去。
手中有了些余钱,阿娘便与穗穗商量:“穗穗,如今店里越来越忙,你又要琢磨新花样,又要顾着灶头,我看巧慧那孩子虽好,毕竟也有自家的事不能常来。咱们是不是……该请个固定的帮厨了?也能让你松快些,多些心思用在琢磨菜式上。”
穗穗想了想,确实。她自己累些倒不怕,但阿娘年纪渐长,不能总跟着她一起熬。请个可靠的人,专做洗切备料、打扫洗碗这些杂活,她和阿娘便能更专注于烹饪和招呼客人。
“那就请一个。”穗穗点头,“要手脚勤快、人老实的。”
消息放出去没两天,陈阿婆便领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过来。少年叫水生,是陈阿婆娘家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早逝,跟着叔婶过活,前些日子叔婶要随船去南洋讨生活,便托陈阿婆在城里给他寻个活计。水生模样憨厚,个子高高,有些腼腆,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能吃苦的。
穗穗试了他半日,见他洗菜淘米手脚麻利,搬抬东西不惜力气,话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便定了下来。工钱按市价,管两顿饭,晚上就在食铺后间搭个板铺睡。水生很是感激,干活越发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