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水生分担杂务,穗穗果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她有了更多时间,去码头仔细挑选更新鲜特别的食材,或是静静翻看那几本越来越厚的食书笔记,琢磨新的菜式。
这日午后,店里清闲。穗穗见水生将前后打扫得干干净净,便道:“水生,下午没什么事,你去西街那边逛逛吧,熟悉熟悉城里。听说西街热闹,番货也多。”
水生有些迟疑:“穗穗姐,店里……”
“去吧,有我和阿娘呢。”穗穗笑道,“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用得上的新奇调料或家伙什。”
水生这才高兴地应了,揣了几个铜板,出了门。
西街是泉州城内蕃商聚居贸易最集中的地方之一,与码头、市舶司相连,繁华喧嚣不下于洛阳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汉字与各种番文并列。贩卖的商品光怪陆离:色彩艳丽的波斯地毯、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香气奇异的南洋香料、造型奇巧的机械钟表、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干果、药材、布匹……
水生看得眼花缭乱,只觉眼睛不够用。他在一个卖香料的番摊前驻足,摊主是个裹着头巾、深目高鼻的胡人,正用生硬的官话向人介绍一种黑褐色的、散发着浓烈木质甜香的块状物:“这个,沉香,好,安神……”
水生想起穗穗姐似乎提过香料,但不敢自作主张,只默默记下。又在一个卖厨具的铺子前,看到一种带柄的小铜网筛,比家里用的竹筛细密许多,觉得或许筛豆沙、粉料更好用,问了价钱,倒也不贵,便用穗穗给的铜板买了一个。
正逛着,忽见前面聚了一小群人,议论声有些嘈杂,带着不安。水生好奇凑过去,只听几个市民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海上不太平了!”
“可不是!我表兄前日从福州贩货回来,说海上见到不明船只,速度快得很,不像寻常商船……”
“该不会是……那股倭寇又流窜过来了?”
“嘘——小声点!市舶司和驻军还没消息呢,别自己吓自己。”
“宁可信其有啊!听说那股倭寇凶悍得很,劫船掠货,杀人放火……”
“咱们泉州港这么大,驻军也不少,应该没事吧?”
“难说,海防那么长,谁知道从哪儿钻进来……”
水生听得心头一紧。倭寇?海盗?他在乡里也听过这类传闻,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在泉州这繁华之地听到,却有种不真实的恐慌感。
他没心思再逛,匆匆买了铜筛,便往回走。路上见一些粮铺、杂货铺前,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采买的人,神色间也带着些匆忙。
回到“穗娘小食”,已是傍晚。店里已有两三桌客人,阿娘在灶前看着火,穗穗正利落地煎着海蛎煎。
水生将铜筛交给穗穗,低声将西街所见所闻说了。
穗穗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先别跟阿娘说,免得她担心。咱们照常做生意。”
话虽如此,接下来几日,穗穗还是能感觉到某种隐隐的不安在空气中蔓延。码头上似乎巡查的兵丁多了些;来往的商船伙计脸上少了些平日的从容;熟客们吃饭时,偶尔也会低声交换几句听来的“风声”,内容与水生那日听到的相差无几。
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穗娘小食”的灶火依旧每日准时点燃,姜母鸭的香气依旧飘过洛阳桥。只是穗穗采买食材时,会下意识多备些耐存放的米面干货;晚上打烊后,检查门窗也格外仔细些。
阿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见穗穗神色平静,水生勤快如常,便也不多问,只私下里将家里一点积蓄和穗穗赚回的钱,又仔细点了点,收在更稳妥的地方。
这日晚间,打烊后,水生在后间睡了。穗穗和阿娘坐在前堂,就着一盏油灯,缝补些旧衣物。
窗外,海风比往常大些,吹得门板轻轻作响。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在漆黑的海面上,明明灭灭。
“穗穗,”阿娘停下针线,轻声道,“这几日,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传言?”
穗穗知道瞒不过,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将听到的关于海上不太平、可能有海盗流窜的传闻,简单说了。“……只是传言,市舶司和官府都没发话,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该做的防备做一下,日子照常过。”
阿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世道,哪里都不容易。咱们从汴京逃难到这里,好不容易安稳几年……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会的,阿娘。”穗穗握住阿娘有些粗糙的手,“泉州城坚兵多,没那么容易出事。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小心些便是。”
话虽如此,母女俩心里都清楚,若真有海盗袭扰,首当其冲的便是这靠海的港口与码头。她们这洛阳桥边的小店,未必能置身事外。
但恐慌无用。穗穗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未烬的炭火余光,映着母女俩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