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韩宇环顾四周,疑惑道。
这里是一片黑色……但并不完全黑。
有淡淡的光晕从不知名的方向漫过来,像是在水底抬头望见的月影。
那光晕没有源头,只是静静地漂浮在这里,将这片空间染成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某种质态。
脚下没有实感,却也不会坠落。一切都沉静着,像沉入深水。
“这里是你们找的出口。”
她回答。
“你有没有见到我们的朋友?她大概这么高,很白,扎着低马尾。”
尹默冲她比划。
女孩沉默了一会:
“没有……或许是被它们带走了。”
“它们?”
“嗯,你们见过吧,那三只黑猿。”
她顿了顿。
“但是……抱歉,我也不知道它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尹默摇了摇头。
“没事……”
“董思琴。”
季冉唤她。
“它们……还有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董思琴垂下眼睛。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她声音轻缓的说起:
“二十岁之前,我的生活挺幸福的,我们家虽然清贫,但还算温馨。我父亲在镇上的工厂做工,母亲帮人缝补衣服贴补家用。他们总说,思琴,你要好好念书,将来找个踏实的人,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了。”
“直到……我嫁给了我的丈夫。”
“我的爷爷和我丈夫的爷爷从前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两位老人某天在茶馆遇见,聊起从前的峥嵘岁月,聊起如今欣欣向荣的日子,最后一拍即合,说,咱们老哥俩的情谊,得让小的们接上。”
“他们安排我们见面。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一件蓝衬衫,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时不太敢看我……我想,这人是个老实,踏实的。”
“相处一年后,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婚后,我们过了大概两年不到的安稳日子。我也怀上了孩子。”
“直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一天,我丈夫被裁员了,他失业了。”
“那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起初只是沉默,整晚整晚地坐在黑暗里不说话。后来开始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东西就骂我,骂我没用,骂我拖累他。”
“再后来,他开始动手。”
“第一次是一个耳光。我愣了很久,觉得他一定是压力太大了……第二次他朝我身上砸碎了好几个陶瓷碗。第三次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她停顿了很久。
“一次,他再次殴打我的时候,我流产了。那时,我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她抬起眼。
“医生说,是对双胞胎。”
“之后,我向他提出了离婚。”
她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不同意。他不仅不同意,还造谣污蔑我,说我婚内出轨。但这件事无凭无证,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起先没有在意。”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但我低估了舆论的力量。”
“这件事人传人,很快散布在公寓里,甚至传到了网上。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他们说‘就是她’、‘听说是跟外面的有钱人’、‘怪不得她男人天天喝酒’……”
“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我的家人也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父亲打电话来,欲言又止。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思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们……竟然也不相信我。”
“那天晚上,我丈夫又喝了酒。他对我说:你看啊,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
“……明明是他亲手毁了我。”
“那天他动手打我的时候,我反抗了——我用一把菜刀,杀死了他。”
“他倒在地上,看着我,好像很不可置信……哈哈……是啊,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说话细声细气、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吧。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反抗。”
“杀死他之后,我本来想要报警自首的。但是我想到……想到公寓里的人们,他们,同样是毁了我的罪魁祸首。”
“如果我进了监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议论我。杀夫大罪。他们一定会说,你看,我早就说她不是好东西。”
她的笑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当时很绝望,也很冲动。我被仇恨冲昏了头……我决定,报仇。”
“那天晚上,我下楼。楼下的看守人员正好不在。我敲开了一楼孙奶奶的门——她对我很好,一直帮我,我不想她被牵连。我找了个理由,说公寓要翻修,让她先出门去亲戚家住一晚。她相信了我,没多问,拎着小包袱就走了。”
“然后,我堵住了公寓的大门。”
“我回到厨房,拧开了煤气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它一点一点蔓延……我们的公寓很偏僻,等消防队来的时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五人。
“……所以,的确是我杀了他们。”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她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之后的事情,就要说起前台那个女孩了。”
“她是李阿姨的女儿,那孩子当时在外地上学,才十八九岁……是我毁了她的家。”
“这件事情之后,有一个巫师……不知道她从哪听说的,找上了门。那人说,有办法让亡灵留在人间。她信了。”
“于是巫师做法,把公寓里那些不愿离去的人们都封印在了这里。”
“我本来是可以离开的……但是我放不下我犯的错。我不知道那个巫师想做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安。所以,我也留下了。”
“期间,我一直藏着,没有现身。”
“亡灵被封印在此,不能离开这间公寓。起初也还好,他们还有些理智,可以沟通。有些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家人。”
“……但是渐渐地,他们越来越怪异。记忆逐渐消失……他们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怨恨。”
“那女孩又去找到了巫师,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她回来之后就开始改建公寓,把它变成了一所旅馆。”
“很快,旅馆成型了。”
“那时起,每当有旅客住进来时,它们都会残忍地杀害他们。它们说,这是为了活下去。”
“我想制止它们。”
“起初,我只是在暗处警告那些旅客。在镜子前留下影子,在窗户边制造响动,希望他们能察觉到不对,赶紧离开。但没用——他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就算偶尔感知到什么,也只以为是幻觉。”
“于是,我现了身。”
“人死前的执念决定亡灵的强弱。恨是执念,悔也是执念。我害死了那么多人,背负着那么重的罪孽……”
她平静地说。
“所以我倒是挺强的。”
“我想要阻止它们,而那女孩想要阻止我。”
“她想保护那些亡灵,我想保护那些活着的人,我们好像都没有错,又好像都错了。于是,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不下,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我再次回过神,竟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只丑陋的黑色猿猴。”
“说来真是报应啊。”
“曾经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喜欢躲在门后、窗户边,用眼睛窥视我的生活,再添油加醋地传出去的人们。”
“死后,眼睛被永远的捂住了。”
“那些喜欢四处探听闲话的……我丈夫半夜摔东西,他们隔着两层楼都能辨出动静。可偏偏我喊救命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被永远捂住了耳朵。”
“那些传得最凶的,在菜市场说,在楼道里说,在网上匿名说。他们从没见过真相,却比谁都笃定我出轨。”
“他们,被永远捂住了嘴。”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我。我明白我的罪恶,我杀了人,放了火,变成这样,是我应该的报应。”
“……这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来源。”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打败他们,只能尽力约束他们。用我的规则。”
“他们需要遵守各自的规则,并且每天最多只能杀害三人。”
“但是,破坏了我规则的旅客,也会受到我的处置。”
“……这样的日子,有五六年了吧。”
她目光哀伤的看着他们。
“其实……我的力量在逐渐减弱了,它们却越来越强。起先,旅馆里死去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能逃出去。”
“但是,最近两年,死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怪我,都怪那一把火……”
突然,她的声音顿住了,她面色凝重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
“怎么了?”
季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看见什么。
“它们……又出来了。”
“什么?”
“火没有烧灭它们……我得走了。”
“看见前面的亮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