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书房内烛火通明。韩笑特意吩咐丫鬟欢儿将晚膳送至书房，刚布置妥当，李砚清便应约而至。

吴辞已无声无息地坐在窗下阴影处的圈椅中，身影半掩于黑暗，垂眸敛目。

“李押司，请坐。”韩笑为李砚清斟了一杯酒，开门见山，“今日樊楼大火，想必你已听闻。我心中有一想法。”

“大人请讲。”

“昨日马行街殒命女子，与今日樊楼焚身之女子，身旁皆有一柄形制相同的佩剑。”

李砚清思索片刻，道：“大人的意思是……今日这女子，盗取了昨日那女子的佩剑？”

韩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心下飞速权衡：

直接说她们可能是同一人？未免太过惊世骇俗。纵是吴辞能理解我这重生诡论，焉知其余宋世常人可信服？

“咳咳，或许……她们同属一门派，今日这女子是为寻回门派信物而来——我听闻，‘无锋’似是一个门派名号？”

李砚清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大人若决意深究，卑职自当尽力探查。但正如白日所言，昨日那女子，更似与一名为‘飞燕’的组织关联。”他压低了声音，“这鸟类印记，最早见于六年前一桩军械遗失案。可惜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关于印记的记载也语焉不详。”

“军械案？”

李砚清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本薄册，双手呈给韩笑。

“此乃卑职整理的旧案抄录，请大人过目。”他待韩笑接过，才继续道，“卑职走访数位退休老吏，又设法调阅了当年军械案的部分笔录副本。其上记载，西军一名守库军官曾供认自己是听命于一位臂刺‘飞燕’青痕之人行事。然而，那军官在狱中突然暴毙，线索就此中断。此后凡涉及此印记的案子，无论是走私、贿赂还是人命，皆遭各方压制。这‘飞燕’恐怕已深入军政、漕运，乃至市舶司！”

韩笑心中一惊。

照这么说，那女子果真是这个庞大组织的一员！难道真是因组织内讧，导致她被杀害？

李砚清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陈州门码头的乌香案，恐怕亦与此事勾结。以此巨利收买人心，其手段……似欲撼动我大宋根基！”他抬眼，目光锐利，“另外，大人可知‘奇货行’？”

韩笑摇头。

“奇货行距陈州门码头不远，专营南洋特产。卑职循线追查，发现其资金往来巨大，且与市舶司副使刘望云关系匪浅！”

市舶司副使！刘望云！

韩笑借着饮酒压下心中波澜。她未料到，这潭水竟深至如此。

“李押司，今日所言，至关重要……”韩笑放下杯盏，神色肃然，“但为你的安危，请务必暂忘此事。后续追查交予我便可。明日，我会遣燕横安排人手，暗中护卫你周全。”

送走李砚清，吴辞也从椅上起身，似乎有话想说。

难道，这个女人也和我一样能无限重生？还有这个市舶司副使，若是有什么叛国通敌之举，该如何弹劾？

“市舶司副使……”

“从五品。一个摸到中层边沿的官。”吴辞缓步走到韩笑身旁，手指放在李砚清带来的那份抄录上，点在了“军械案”三字上，“这才是问题的所在。一个从五品的市舶司副使，年奉不过两百贯，依制连上殿面君的资格都勉强，他为何能将魔爪伸入军械库？虽说六年前正值北伐战争，但那时我也不过刚中进士，他当年之位也未必是市舶司副使，年奉只会更少。为何能让六年以来所有涉及‘飞燕’的案子都石沉大海？”

“或是此人家底丰厚？族中可有显臣？”韩笑问。

“我知其兄长刘守忠担任皇城司公事，风评颇佳。但若要深查，指不定会有些破绽。正巧那日你命燕横写信前往市舶司，或可探得微澜。”

次日，韩笑让燕横派些得力兄弟护着李砚清安全后便在府衙廨宇内对着那几颗种子发呆，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吴辞则在一旁翻阅着近日几桩案子的卷宗，反复寻找破局点。

忽然，燕横在门外禀报：“大人，药王斋伙计苏礼前来报官，称店铺遭窃，丢失许多珍贵药材，情绪颇高。右厅的左大人今日身体不适，您只能……”

开封府分为左厅和右厅的两名推官，平常影响颇大，情节严重的案件多数由左厅的吴辞审理。而这些较为常见的失窃案都归为右厅所管制。今日右厅的推官左镇堂请了病假，韩笑不得不代理，这也恰巧是一个好时机，前往药王斋打听那三粒褐色的种子。

苏礼在坐堂中坐立难安，发须凌乱，泣诉三贼人闯铺，持刀胁主，掠尽珍药。

韩笑率吴辞和燕横来到药王斋。这儿早已一片狼藉，药柜被尽数撬开，珍材遍地。

光天化日之下，这帮贼人何其大胆！

“吴大人，您要为小店做主啊！”那掌柜的叫韩三元，满脸写着冤屈，声音发颤。

“这贼人手法老道，对小店的布局颇为熟悉。但他们持刀入室，老拙不敢不从啊。虽未抢金夺银，但这珍贵药材是一点也不剩！”

苏礼站在一旁哭天抹泪：“百年老山参、上等犀角，还有足足半斤的焰椒籽！”

“贼人是何时来的？样貌？”

“约一时辰前，有三人。其中一人是身形魁梧的汉子，提刀而入，挟持了韩掌柜。另外二人不知何时从后门进来，将药材洗劫了……”苏礼道，“小的实在害怕他们会对韩掌柜施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这三人离去才去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