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对吧,小迟这一年跟着你,大小伙子长身体,花销不少吧?】
屏幕暗了去。
“我懂。”
可我要怎么办?
我总是这样让人失望,阿妈是,他是,你也是。
阿妈说的对,我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二十平的房间太小,吞不下细碎的哽咽。
沈语迟从床头抽了两张纸死死捂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这泪水来得太汹涌,太毫无征兆,压抑的、稀碎的吸气声还是从齿缝漏出。
他转身背对顾影深,指甲隔着衣服掐进皮肉里。
5岁——
“我叫顾影深,你叫啥啊?”
“不会说话?你衣服都湿了,跟我回家吧,今天我家炸芋头饼了。”
13岁——
“我们阿迟吃完汤圆又长大一岁,怎么还是比小叔矮啊?小不点儿,长不大喽!”
“别哭嘛,小叔开玩笑的,谁说我们阿迟长不高,我们阿迟以后可是会有好多想保护的人呢。肯定长得老高,就像三凤山一样高。”
18岁——
“阿迟,小叔很穷的,你确定以后要一直跟小叔生活?”
“好。那以后你就拉紧小叔的手,有我一口汤喝,少不了我们阿迟一块肉吃!”
潮湿的回忆总是太缠绵,晒不干衣裳也暖不了肠。
沈语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噩梦断断续续要将他淹噬,猛地惊醒已是天光大亮。
顾影深还在睡梦中,这样也好,接下来的事他不想让顾影深知道。
三月的街道,香樟油绿,紫荆花盛开,沈语迟骑着共享单车飞驰。
雨后的早晨,空气混合绿叶的清香,一秒润肺的清爽感让他清醒,心底也泛起点涟漪。
不知道顾影深在绥城一中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大抵是没有的。
外租房很贵,至少对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顾影深是昂贵的。
8:31,再过个把点钟顾影深就醒来了,得快点。
沈语迟一路把车把拧到底,才堪堪在九点准时到一片旧城区。
他打听过了,沈家老宅就建在这儿,或者说是沈军现在大老婆的老宅。
“呦,这小伙谁家的?好生帅气啊。”
刚走进旧城区大街,嘈杂人声便吻了上来:老大爷咳痰清嗓的、皮孩儿被爸妈拿扫帚联合双打的、还有前方二层老木屋前被红柳条狠抽的女孩的抽泣声。
“唉唉唉,错不了错不了,这眉眼跟沈军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右侧正在杀鸡的大嗓门停下拔毛的动作,“像,这简直是他祖宗拿着雕刀刻的,可真他妈神。”
听到这一嗓子,左右邻居都遭不住好奇心凑上来。
“沈大老板,这人姑娘的大哥都回来了,别打了。”卖豆腐的瘸腿儿作势要去夺沈军手里的柳条儿。
沈语迟估计就他这腿脚,走到人跟前儿都够上门吃顿午饭了。
木屋前的男人肚腩微隆,但精神的着装还是能看出与周遭人身份的区别——毕竟裤头腰包插着两部露出半边摄像头的新版手机。
男人听见这边的嚷声并没有抬头,还强忍着怒气吼着“败坏门风”、“脑子白长”之类的话语。
屋里有个女人出来推了推他,看样子是在提醒他别让人看了笑话。
男人这才抬头望向这边。
沈语迟的感觉自己的腿死死被钉在了原地,就这一面,他已经明白阿妈发疯时为什么总要掐死他。
时间在男人扭头的一刻扭曲重叠。眉骨的弧度分毫不差,那道他从小被小叔和三哥夸“秀气”的弯此刻正长在那个人脸上,顾影深总说他的眼睛很漂亮。
“三哥,你看我们阿迟长大以后绝对有很多追求者,这眼睛生的漂亮!给我长脸。”
“是是是,以后我们阿迟那是要娶顶顶漂亮的姑娘,只是不知道某人看见彩礼数会不会连裤子都得抵人家那儿。”
顾影深的话从小巷七拐八弯传来:
“我们阿迟笑起来是世界上独一份的阳气!”
“我们阿迟长得这么白净,一看就不是村娃儿。”
沈语迟感觉胃里猛地一绞,喉头升起铁锈味。
在旁人看不见的兜里,他的手在抖。
那个抛妻弃子,让阿妈日日夜夜流泪吞药自杀也要忘记的男人,即使距他十步远,此刻也正活在他的皮肤之下,在他的血管里奔流,在阿妈听得见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中。
微风撩过,沈语迟只听得到嗡嗡一片,像突然有人把自己的耳鼓膜捂住,只有心脏噗通不停。
阿妈总说有人躲在自己的身体里窥视她,那时沈语迟不懂,只觉得阿妈病了,病得可怖。
可最恐怖的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笑容正与男人哄赶街坊时虚伪的笑意完美重叠。
屋里又出来一个女人,与先前那个纤细的身影不同,沈语迟见过她,在疯院见过。
女人牵起跪在地上的女孩儿,撞了男人一踉跄径,直往里走。男人举起手想扇她却又想到什么,悬在半空。
“没事儿,爹打孩儿,天经地义,你看你这孩子一看就长得正直孝顺。”瘸子切了块豆腐称斤。
旁人也连连跟着附和:“诶,你瘸叔这句话说得没毛病,他是你爹。”
不知道为什么,沈语迟乍然想到三凤村夏夜,无数只细小的飞虫越过记忆在他的颅骨里振翅。
那些嘴唇还在动,一张一合,吐出他不太熟悉的音节,串联成更为陌生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