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许言问。
顾影深拿着手机抵住额角,捏揉太阳穴。
第一次见沈语迟时,他就一个人站在疯院外的河边台阶上,那时候大概5岁吧。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正值冬至,水寒刺骨。他看沈语迟一步步茫然地走着,突然纵身往小河里扎去。
这么多年了,即使后来沈语迟解释他会游泳,纯属贪玩,他还是会梦见那个片段。
假如他当时没看见,假如沈语迟不会游泳,那人应该随河流漠然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去了吧。
幸好他看见了,幸好沈语迟说他会游泳。
可是现在,这个臭小子依旧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想一出是一出,气得他头疼。
真是个欠揍的。
“阿深?”许言看他没反应,拍了两下肩膀。
顾影深这才反应过来,说:“我侄子。抱歉失态了。”
许言摇摇头表示不需要那么客气,他还想问点什么,但神经终于小条起来,欲言又止。
顾影深看出他的疑惑:“他叫沈语迟,今年18岁,患有轻度失语症。“
看他愿意说,许言问:“他没去上学吗?你爸妈爷奶不管?”
顾影深别开脸,叹气道:“他离不开我,没办法和人沟通。不是亲的。”
他重新组织语言:“他患有失语症,日常交流有障碍,只有我能明白他断断续续的字词表达什么意思。”
又说:“我没爸没妈,唯二的家人就是哑巴叔和哑巴侄子。”
许言张了张嘴,又抿上。
“是不是想说挺惨挺可怜?诶,可别。”顾隐身及时制止许言的“感同身受”。
“虽然他们俩在人际交往方面存在障碍,但有我在不成问题。”顾影深莞尔。
许言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回去,揽过顾影深肩背。
“那你呢?”许言问。
“嗯?”顾影深没太理解,这人也太感性了吧,一大男人听他说无父无母,眼泪就立马在眼眶打转。
就这样的老板,被他反“杀猪盘”才是真。
许言略显夸张,擤了下鼻涕问:“他们有你,你有什么?”
顾影深本来生着气,这下被许言逗笑了:“我有他们啊。”
他故作高深一问:“你知道旷野是如何变成花海的吗?”
许言猜得很认真:“种花?”
顾影深肯定:“没错。"
他左右手配合比划,说:“有一天,种子对大地说——土地土地,我需要你,需要你的拥抱取暖,需要你的水汽浸润。然后种子落下来,风一吹,花儿晃满整个山头。”
“你编童话耍小孩儿玩呢!”许言擦干眼泪推了他一把。
顾影深乐了:“我说许老板,您好歹一大老板,这也忒‘性情中人’了吧?”
其实他想说,这一大老爷们儿还挺矫情,这要是遇到个会装的估计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许言稍显尴尬:“那咋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不就活这一回?”
“不过,阿深,你真过得好苦啊……”性情中人又又又开始cos林黛玉了。
顾影深破功笑喷,这许言可比那黑罗刹好玩多了。一看就重感情,这个朋友值得交。
“既然您嫌我叫老板生分,那我跟着钱家兄弟叫你言哥。”顾影深说。
许言总算停下,莞尔:“好的啊,都哥们儿。”
顾影深捶捶胸膛指对方,道:“都哥们儿。”
两人想起刚才各自那傻逼样,笑作一团。
医生叮嘱完按时换药后又辗转下一位患者,沈语迟被三哥搀扶着出医院。
三哥自责,一路沉默。沈语迟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明明灭灭的光从窗外掠过。
三哥第四次瞥向后视镜,终于说了句:“阿迟,阿深这回真生气了……”
沈语迟盯着空调口,无意识地用手指叩击皮革内饰。
漫长的无声绵延到家,沈语迟什么也没说,下了车就把自己关进门。
三哥幽幽叹了口气,瞅着这俩,一个的嘴宛如管制刀具,另一个则似吸音墙。
还真瘸驴配破磨。
他把医院报告给顾影深发过去,打算回家给沈语迟炖个汤补补。
沈语迟躺沙发上,满脑子都是顾影深那句他管不着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目光虚虚,就像在斜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的微尘,无序地漂浮、旋转。
顾影深说不管他了……可他明明说过会一直陪他。也对,顾影深喜欢听话的,就知道会是这样,又让人失望了吧……
原本落在白墙的光线不知道何时发生了偏移,边缘恰好触到了床头柜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反光闪了一下。
沈语迟拿起照片——是他深藏在衣柜的照片。
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发现了?
不,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