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好好落在他眼皮上,像有人故意跟他过不去。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后脑勺撞上一团柔软——是酒店的枕头,蓬松得能埋掉半张脸。
他埋进去,试图续上那个被打断的梦。梦里有海,有酒,有……有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头疼。
顾影深放弃了挣扎,平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水晶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又揉了两下,昨晚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怎么都拼不完整。
红酒,四瓶。他喝的应该不到一瓶。但显然他的酒量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好像是沈语迟背他回来的。
顾影深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还有被随意丢在沙发上的衬衫。衣服是他自己脱的吗?还是……
他努力回想,画面稀碎:石板路,咸涩的海风,沈语迟的肩膀,他的声音——说了什么来着?完全不记得。
顾影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忽然顿住。他的嘴唇,总觉得有点肿。不是那种干裂的肿,是另一种别样的感受。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似乎属于别人的气息。
不对。
他想。
这个感觉不对。
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顾影深看着天花板,努力告诉自己可能是酒精过敏,或者是酒店空调太干,昨晚吃的东西又太咸。
可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顾影深撑着坐起来,头还在疼,但顾不上。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行李还在,他和沈语迟的东西都在,这里显然是自己的房间。
他看到沈语迟坐在阳台上,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面向大海,不知道在等什么。
顾影深推开阳台门,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腥咸。
沈语迟回过头,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顾影深愣住。沈语迟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那种费力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是正常的、可以交谈的、属于"正常人"的声音。
“你……这……不……我……?”顾影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顾得上用手在嘴边比划。
沈语迟点了点头。他转回去看着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叔,生日惊喜。我……练了很久。”
顾影深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海面被阳光铺成一片碎金,有几只海鸟低低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浪尖。
沈语迟突然能完整地说好一两句简短句,这无疑是四月最生动的开场白,没想到愚人节收到的不是捉弄,而是惊喜,还是寿星在自己生日时给来庆生的人的惊喜。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神奇。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记得什么吗?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嘴唇有点肿?
沈语迟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昨晚你喝多了。”他说。剩下的话沈语迟依旧是用手机打字:
【我把你背回来的。你非要换衣服,但没带睡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顾影深:“……”
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刚收到惊喜,却又要接受现实。沈语迟的治疗有效果,但要恢复成正常水平可能没那么快。
“然后呢?我没……耍酒疯吧?”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不会还执着于前几天的破梦,进而对沈语迟做一些有违道德人伦的事吧?
这事儿他也没法直接问出口。
沈语迟的目光落回海面:“然后你说胡话。”
“说什么了?”
沈语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让顾影深的心跳再次加速。
“说阿迟长大了。”沈语迟复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说以后就不需要你了。”
顾影深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吗?” 他问。
看到沈语迟摇了摇头,顾影深总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这口气,但就是松了。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天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是醉话。”他说,“你别当真。”
沈语迟没有回答。
“当然需要我。毕竟我这么善良慷慨,又帅气,做饭还好吃。”顾影深试图把气氛拉回正常轨道,“你个臭小子是我带出来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他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沈语迟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读不懂——太深,太静,似乎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
“饿了。”沈语迟说,“下去吃早饭。”他转身走进房间,把顾影深一个人留在阳台上。
早饭在酒店的花园餐厅。许言和吴帆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对面坐着,许言笑容满面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关系看起来缓和得可以。
看见他们进来,许言立刻招手:“这儿这儿!”
他的目光在顾影深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语迟身上,微妙地顿了一下。那一眼太快,快到顾影深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昨晚睡得好吗?”许言问,语气倒是正常。
“还行。”顾影深拉开椅子坐下。沈语迟坐在他旁边。
“阿迟呢?”
“好。”
许言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咖啡壶给沈语迟倒了一杯,动作自然,但顾影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氛围——许言看沈语迟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帆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剥一个水煮蛋。他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完整光滑的蛋白,然后放进许言面前的碟子里。
许言很自然地叉起,就着豆浆咬了一口。
顾影深低头喝粥。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沈语迟,后者正拿着勺子慢慢搅动面前的咖啡,目光落在碗里,不知在想什么。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海浪远远传来的声音。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亮色。这本该是个悠闲美好的早晨。
但顾影深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沈语迟没有异常,太没有异常了。他和平时一样安静,一样吃东西,一样偶尔抬起头看看海,一样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回他一个浅浅的笑。
可就是那种"和平时一样",让顾影深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毛。
好像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吃完饭,许言提议去岛上那个乐器博物馆逛一圈,说是九宫格没凑齐。顾影深没意见,沈语迟也没说话,就当默认。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清晨几乎没有游客,整座小岛像是被他们包场了。老榕树、名人故居、沙滩与蓝天,全都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等着被唤醒。
许言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照,时不时回头招呼他们看某个角度。吴帆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护卫。
顾影深和沈语迟落在最后面。不是刻意落下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落下了。
石板路窄,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但顾影深没有加快脚步,沈语迟也没有。他们就保持着那个速度,不紧不慢地,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许言今天有点怪。”顾影深说。
沈语迟看了他一眼:“哪里怪?”
“说不上来。”顾影深皱眉,“就是……看我的眼神不对。”
沈语迟没有接话。
他们走过一段上坡,眼前豁然开朗。三层高的乐器博物馆出现在视野里。
顾影深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座巨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