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轮初赛来得很快。
正式的赛制调整的消息是比赛前三天才在官网公布的。节目组官方说法是“为了更好地激发创作活力“,但私下流传的版本是高层对之前的收视率不满意,连夜换掉了总导演和部分核心团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赛制上。
顾影深看着通知邮件,把新赛制捋了一遍。
初赛没变,依旧是分组主题个人战。但从下一轮开始,中赛合作赛变成了“大佬+小白”的四人合作赛。节目组会按成组数邀请圈内前辈,新手们将在其带领下进行三轮主题淘汰赛,最后剩下的一组进入终赛。
终赛是个人战,最后的胜利者不仅能获得大额奖金和A刊的合作邀约,还意味着可以接触到大量的圈内资源和人脉。当然,邀请的圈内大佬具体是谁,只有赛前的见面会才揭晓。
顾影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这个赛制意味着什么。
对于真正想在这个圈子干出一番成就的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对于那些只为露脸的人来说,只要进了终赛,即使没获第一也可以顺势起号做博主。这个底层逻辑和那些恋综、职场综没什么区别,搏的不是名次,是流量。
他只是庆幸,初赛还在。这样还能看看场上选手的水平,看看自己在选手中的水平,也能综合分析完每人每轮组内赛的表现,对后续中赛合作和终赛PK有很大帮助。
最后一轮初赛,顾影深只剩下妆容组比赛。主题非常明确——重生。
顾影深拿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不是任何的人,而是敦煌。
是那些他在画册上看了无数遍的壁画,它们有着被风沙侵蚀千年却依然惊艳的色彩。莫高窟内的佛像低垂眼睑,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沉睡大地发出最后的吼声,静静矗立在历史长河中,一遍又一遍地普度众生。
他想,什么是重生?是从无到有?不是的。
他所定义的重生,应该是从残破到完整,是从被遗忘到被铭记,是从风霜雨雪中走过之后,依然能被人看见的美。
比赛那天,他用了整整八个小时。
底妆是土褐色,一层一层叠加,做出墙壁斑驳的质感。眼妆用石绿、赭石、铅白,调出壁画褪色后的色调,再用极细的笔一笔一划勾勒出残缺的轮廓。唇色是暗哑的朱红,像是被岁月洗过无数遍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鲜艳。
模特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塑像。
最后一步,顾影深用金粉在模特的眼睑和额间点上细碎的亮片。亮片在灯下可以折射出不完整的光,模拟残存且依稀可辨的、曾经属于佛光的痕迹。
“好了。”顾影深“啪嗒”关上高光盘。
模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
那双眼睛从斑驳的底色中望出来,像从千年前望到现在。不是能狭隘地形容为惊艳,应该称作是慈悲——一种超越时间,洞悉一切的平静。
评审席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听到结果时,顾影深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凝视自己的作品,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考试结束,他趴在油灯下临摹一本破旧的敦煌画册。那时沈语迟还是小不点一个,却乖得很,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拿跟不及手指长的铅笔在报纸上学他画画。那本画册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缺了好多页,边角都卷了,但他在沈语迟崇拜的眼神中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为了装逼而记下,刻在心里的东西,有一天会变成他站在这里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笑了,对于当初那个画壁不会讲一句的小不点来说,现在又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自从那天回嘉禾吃了顿饭,顾影深好像就没再见到许言。他给阿芊发了条消息,得知许言也去了北京,具体去干什么没说。
他能测到,许言去北京大概率是去找吴帆。
那两位老板的关系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回老家前两人腻歪的不像话,也不像是感情问题。那排除了这个选项,只能下家庭原因。这就复杂了,他也不好多掺和。
一来他不是个好事的人,二来这节骨眼上,“浮想”的两位老板闹掰,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想起钱少那张脸,和那双时不时带着敌意的眼睛。比赛在即,他只求后天的见面会上抽签分组,可千万别和那位祖宗分到一起。不然工作真的很难展开。
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顾影深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叔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的药。老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额诶额……喀喀……”叔公的声音沙哑,带着咳。
“嗯。忙完了。”顾影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叔公摆摆手表示不要紧,目光落在那些药瓶上,比划说浪费。
顾影深没接话,他知道叔公心疼钱,更心疼他们为他花的钱。从回嘉禾那天起,叔公就一直在说病不碍事,要回村里去。
顾影深劝了好几次,让他住下来,好好养病,等去医院做完检查再说。叔公嘴上答应,但每天晚上都坚持要在客厅打地铺。顾影深怎么劝都没用。老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直到昨天晚上他加班回来,看见沈语迟坐在叔公身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沈语迟的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叔公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横眉冷对变成松动,最后拍了拍沈语迟的手背,笑了了口气。
然后今天早上,他发现叔公的铺盖不见了。沈语迟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传来叔公均匀的呼吸声。
顾影深站在门口听了会儿,睡觉状态不错,没咳嗽。他不知道沈语迟这臭小子啥时候这么会哄人,几句话就把人劝服了。
因为房子只有两间卧室,沈语迟只能搬来跟他住一间。
“就几天。”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等叔公习惯了,我再回去。”
顾影深想说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语迟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边,换洗衣服被叠好放在椅子上,手机充电器也被插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抬起头,对他弯了弯眼睛。
“睡吧。”
顾影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旁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很久没睡着。他渐渐发现,沈语迟好像变了,变得像个大人,会更多地考虑别人的感受了。
初赛全部结束,面对即将到来的合作式中赛,顾影深反而没那么紧张。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沈语迟已经把早饭留在桌上,人已经出发去康复中心了。
他一个人吃完早饭,收拾碗筷,然后开始琢磨赛的事。但每次看见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沈语迟每天早上七点多就出门,坐四十几分钟地铁去康复中心,练到下午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陪叔公说话,帮他热药。
顾影深有时候想,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他赶忙上网搜了半天,找了一个炖汤的方子,去超市买食材按步骤一步一步做。成品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尝了一下,应该算不难喝,就是颜色有点奇怪。
晚上沈语迟回来,从玄关开始眼神就在扫那碗汤。顾影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顺手炖的,你尝尝。”
“给我的?”沈语迟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