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没回答,车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隐约的噪音。
顾影深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思考怎么开口,但就是一言不发。
一直到车子停在南区医院门口,许言才开口:“到了。”
顾影深解开安全带,想说什么安慰,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他斟酌着措辞,“晚上一起吃饭?”
许言摇头拒绝,回以淡淡微笑:“你们去就好。我回家休息。”
顾影深看他脸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他想起许言爷爷那句“不会再回嘉禾”,加上这次人回来之后那种平静得过分的状态。
“让阿迟陪哑巴叔去吃饭。”他语速有些快,“我跟你回去。”
“不用。”他说,“你们吃你们的。”
“我吃过了。”顾影深睁着眼睛说瞎话,“不饿。”
许言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顾影深给沈语迟发消息:【临时有事,你先陪叔公吃饭,晚点回去。】
沈语迟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顾影深收起手机,上了许言的车。他不知道的是,十分钟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语迟盯着那个“好”字许久。
餐厅是沈语迟选的,一家泰国菜,离医院不远,环境还算干净。叔公坐在他对面翻菜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叔公指着个菠萝海鲜饭的图片问他。沈语迟点头。
“再要个冬阴功大虾,一个白灼菜心和火山排骨,两盅炖汤。”沈语迟放下手机。
菜上来得很快。叔公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自己碟子,又给他添了块排骨,满意地点点头。
沈语迟没说话,光拿着勺子在面前的菠萝海鲜饭里搅来搅去,米粒被搅得乱七八糟,虾仁还完整地躺在勺子里,始终没有送进嘴。
叔公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语迟这才停下餐具抬头。
叔公问他是不是不开心,沈语迟愣了一下,摇头。
叔公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环绕胸前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力,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褶皱。
他打开手机点了点通讯录里“阿深”的头像——是在问沈语迟是不是因为顾影深才不开心。
沈语迟想否认说没有,但骗不了自己的心,只能沉默应对。
叔公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端起汤碗,故意发出“啧啧”的拟声词赞赏汤美味,试图吸引沈语迟去喝口汤。
沈语迟没注意,低下头继续搅那碗菠萝海鲜饭。他心里想的是:连叔公都看出来了。连一个八十多岁、眼睛都不太好的老人,都能看出他在意顾影深。为什么那个人自己看不出来?
他想起顾影深刚才那条消息,“临时有事”能是什么事?大概是因为许言回来了吧。从上周得知许言回北京还和家里闹矛盾,顾影深脸上的担忧就没藏住过。
和谁在一起?他没问也不敢问。他知道答案,更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他想起手机直播里许言那张瘦削的脸,都能想象出现场顾影深看着许言时那种关心的眼神。
顾影深总像个慈悲的菩萨,见谁过得不好就拉一把,不然当初也不会带自己回家。现在许言感情受挫,就想着竭力付出,宽慰一下人家。
他也知道许言给了自己和顾影深很大的帮助,明白许言对顾影深的前途会有很大的助力,顾影深关心许言是应该的。他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个醋,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傻子。”
然后又补了一句:“更傻的是我。”
手机震了几下,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团圆酒家,302包间。来一趟。】
沈语迟死死握紧手机,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打出的那通电话,电话那头那个低沉的声音还余音绕耳:“你比那个疯子强点,至少识时务。”
叔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正埋头对付一块难嚼的排骨。沈语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叔公嘴上说来检查麻烦,其实他看得出老人有多紧张。从今天早上开始,叔公就一直在搓手,话也比平时少,时不时会走神。他不是怕麻烦,而是怕查出来什么。怕查出来什么之后,拖累他们。
沈语迟收回心思,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叔公。”沈语迟开口,指了下桌上的爱玉冻空碗:“打包一份,下午吃。”
沈语迟说这是用奖金买的,朱凤姐奖励自己治疗显著的奖金。叔公不知道听到哪个字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路上叔公一直比划念叨,说这医院真好,说那家餐厅真不错,说阿迟现在能说话了真好,说阿深比赛要加油。沈语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回到家沈语迟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他脚步顿了一下,想到之前顾影深给他炖的那次汤,心里还能尝到那点隐秘的甜。他走过去看,是碗猪心汤,里面还加了沙参和玉竹,闻起来很香。
“阿迟回来了?”顾影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沈语迟抬头,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发有些乱,神情有些疲惫。
“嗯。”沈语迟应了一声,又看向那碗汤。他心里已经在想,等会儿喝的时候要慢慢喝,要做出很好喝的样子,要让顾影深知道他很喜欢。
“那正好。”顾影深走过来,把那碗汤端起来递给他。
沈语迟迫不及待双手伸出去接。
“正好帮我把这汤端过去给许言。”顾影深说,“他还没吃饭,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食材。我刚炖的,趁热送过去。”
沈语迟的手僵在半空中。
“许言的脸色很难看,估计心情不好没睡好觉,网上说这个安神挺好使,你叫他试试,我回个邮件。”顾影深嘱咐。
手里的汤热气腾腾,汤面还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看着猪心瓣和沙参挤在一起的样子,然后他听见了自己,说:“好。”
沈语迟犹豫,端起汤就走,背后传来顾影深的声音:“对了,你陪叔公吃了吗?吃的什么?”
他不敢回头回头,他怕一回头脸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那碗汤烫得他手指发红,然而他没有换手,就那么端着,一步一步走向隔壁的门。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要笑了,差点就要以为那碗汤是给自己的。还没来得及下达到嘴角的喜悦指令,就这么夭折在大脑皮层,像一个被掐断的信号一样没了下文。
他站在许言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许言站在门后,看见他手里的汤,愣了一下。
“影深做的。”沈语迟故意叫名字,声音很平。
许言接过汤迟迟没关门,像是看出了什么。
“谢谢。”许言说,“替我谢谢他。”又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沈语迟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路过自己家门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的夜色很黑,只有远处几栋楼还亮着灯。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屋里,顾影深正坐在客厅里,盯着看那扇沈语迟走出去的门,眉头微微皱着。
他不知道沈语迟怎么了,只是觉得他刚才端汤出去的时候,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想想又觉得毫无逻辑,是自己想多了。阿迟最近太累了,又要陪叔公去医院,又要训练,又要操心他比赛的事。等这阵子忙完,得好好陪陪他。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是等不了的。就像那碗汤,沈语迟从头到尾一口都没喝到。
窗户边,刺骨寒的话音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