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赛在一个月后,如果他能拿下第一,浮想就有了翻身的资本。如果没有……他没有往下想。
兼顾工作室和比赛,忙活一周总算有个好消息:第三轮主题赛的结果揭晓,他们组是第一名。
顾影深站在C位领奖。这次团队成员配合默契,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这个名次是应得的,不是意外。
但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没那么兴奋。
下台之后,他给许言打电话。
关机——
发消息。
不回——
他翻到许言的社交账号,点进去看了一眼。
已注销。
顾影深反复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依旧在心里质问,倘若一个人足够坚定,爱与不爱真能左右自己吗?
他把许言留下的那些资料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能背下来的都背下来了。
偶尔颈椎不适休息时,他会借窗台远眺。入夜时他终于把浮想的运转情况摸了个大概。
哪些合作可以继续,哪些需要重谈或直接放弃,账面上的钱够撑多久,下个月有哪些开支和哪些地方能省,他心里有了数。
甚至开始有一些新的想法,等比赛结束,可以试试往新媒体的方向走,做些内容攒点人气。
转念一想,这个局面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立马用电脑做了个策划案,待沈语迟回来终于忙完。
沈语迟回到家将近快十一点。
他没有立即进门,而在门口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整理了一遍才推门。
顾影深背对着门坐在吧台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沈语迟光顾着出神,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顾影深的目光跟着他:“今天怎么这么晚?”
“中心有活动。”沈语迟的声音很平,“读书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报名了。”
顾影深惊喜道:“你参加了康复中心的活动?是不是特别热闹,玩得开心吗?”
沈语迟点头。
“行啊你。”顾影深过来拍他肩膀,“厉害。”
沈语迟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他没力气再装得更好一点。
顾影深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笑止,那手也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沈语迟没注意看,只想去洗个澡。浴室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藏不住疲惫,没了笑之后跟全世界都欠自己的一样。他低头捧了把冷水冲脸。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以为顾影深已经回房间了,但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影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文件被整理整齐放到一旁,咖啡杯也收走了。他坐在那里发呆,应该是在等他。
“过来坐。”顾影深说。
沈语迟没犹豫,在他旁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踟蹰了一会儿,顾影深开口:“阿迟,你今天不对劲。”
沈语迟的睫毛动了一下。
“自愿参加活动说明你真的喜欢,”顾影深说,“但你从进门到现在,一次真心实意的笑都没有。”
沈语迟随便想了个理由:“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
一套说辞张口就来,比起沈军和贾正金,顾影深显然太过实诚。
沈语迟内心争斗了会儿,选择再次隐瞒:“康复中心那边,难度加大了,跟不上。”
顾影深皱了皱眉:“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担心。”沈语迟的声音很轻,“你这段时间已经很忙了。”
顾影深凝视他许久,忽然说:“阿迟,对不起。”
沈语迟没理清:“什么?”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顾影深说,“工作室的事一团乱麻,比赛压力也大,有时候说话语气可能不太好。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我自己消化就行,没想到……”
他顿了顿,内疚道:“没想到会影响你。”
沈语迟不知道该拿面前这个人怎么办。顾影深这样善良,倘若有一天事情败露……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很好,不好的人……是我。”
“可你说有点累。”
沈语迟被噎住了。顾影深看着他,那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阿迟。”顾影深说,“我跟你说过,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你别一个人扛着。”
沈语迟低下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他想说,但那些事不能说出口。他只能摇摇头:“真的……没没什么,就是累了。睡睡……睡睡……”
“别着急,你慢慢说。”顾影深捧住他的脸,“阿迟,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表达。”
沈语迟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说话突然又不利索,还结巴。
“睡一觉,就好了。”
“行。“顾影深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今天也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语迟乍然有些心慌。
顾影深靠在卓沿上,看着天花板组织语言。
“浮想那边,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他笑盈盈讲,“比赛结束之后,我要开个人账号,攒点人气。”
话头正常,沈语迟放心听着。
“我想好了。“顾影深凑近他,捏着他的脸,“只要你还跟我一天,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语迟刹那间感到双颊发热,呼吸都变得紊乱。
“不管发生什么事。“顾影深笃定,“你是我带出来的,就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沈语迟,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他突然很想抒情一回:“生活还是要有点眼前的苟且,才能盼些诗和远方的田野。”
“你也是。”沈语迟答。
顾影深没细究答非所问,只顾着揶揄:“我本来就是,我很俗的好不好,还是赚钱给你攒老婆本比较现实。”
沈语迟起身倒了杯果汁,心里那点酸涩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堵在喉咙里。
他想,来点甜的就会好。
“沈语迟。”顾影深叫他。
“嗯?”
“我不是你小叔。”顾影深说,“至少不只是。”
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沈语迟紧紧攥着,心潮起伏。
“因为我是你小叔,做了让你难受的事或者语气冲,就不好意思说什么。”
顾影深再三嘱咐:“你有不舒服的,不高兴的,不想做的,都可以跟我说。听见没?”
心头更酸了。
顾影深看着他那个呆呆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他说,“你先去睡吧。我去看眼哑巴叔。”
那一下揉得很轻,但沈语迟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他往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下了脚步。
“顾影深。”
“嗯?”
沈语迟拧动把手。
“你也是。“他说,“有什么不高兴的,也可以跟我说。”
说完,他把门轻轻关上。
顾影深盯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哑巴叔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窗外的夜色很亮。
他想,这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