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老爷子的生日宴设在城西一处私人会所,据说是萧家早年的产业,后来翻修过几次,如今专用来接待贵客。
沈语迟跟着沈军穿过拱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灯。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射回去,整个大厅亮得有些晃眼。
男男女女穿梭其间,西装革履,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全是心照不宣的笑。
沈军一进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沈总,这边请。”
侍从带着他们穿过人群,往大厅深处走。沈语迟跟在后面,视线扫过那些交错的面孔。
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人对他点头,陌生的人则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低声耳语和旁边的人交谈。那些目光轻飘飘的,带着掂量,却又直白得让人不舒服。
他渐渐习惯了。
沈军停在一小群人面前。
“三叔公。”沈军笑着欠身,“祝您福如东海。”
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人坐在梨花木椅上,头发花白,但眼睛精亮。他身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最前面,二十又几的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闪亮的胸针。
他看向沈语迟的目光很直接,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点什么,沈语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沈军的酒局上见过太多类似的笑,早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犬子。”沈军侧身,把他往前推了推,“沈语迟。”
三叔公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一表人才。”
旁边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萧啸东。”
沈语迟握住那只手,对方握得很用力,多停了两秒才松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语迟听了一耳朵的话。谁家的生意做大了,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些话听起来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带着钩子,钩着利益和人情,那些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啸东一直站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看着他。那眼神让沈语迟想起贾正金,但比贾正金更轻狂自信。
沈语迟应付了几句,这宴会上多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陌生面孔加上又有意拉开与沈军的关系,本就无人在意,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找借口往后退。
他穿过人群,从侧门出去,走进后花园。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把那边的觥筹交错隔在了身后。他沿着小径往前走,越走越深,直到周围的灯光暗下去,只剩头顶的月亮和远处隐约的人声与火星子。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
他怕撞破什么秘闻,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怎么,不认识了?”
沈语迟脚步顿住。
那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被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年轻男人,和他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沈语迟盯着那张脸,脑子飞快地转动,担心又是沈军的哪个贵客。
那人跨一步走近,月光照亮他的眉眼。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小哑巴。”那人说,“想起来没有?”
沈语迟的瞳孔旋即放大。
阿驹。
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那时他还不认识顾影深。两岁时的某一夜,睡梦间他就被阿妈摇醒,阿妈让他快跑。
懵懂的年纪哪知道阿妈在表达什么,只是被保姆拉起手就跑,还没跑出院子就被沈军的助理逮住,被困在院子里一段时间后,他连同阿妈一起进了疯院。
进院的第二年,阿驹来了。他本以为阿驹和自己一样,有个喜怒无常的父亲,但不是的。阿驹的爸爸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县城回来,还带糖给他们吃,阿驹跟他分享自己的玩具汽车。
有一天早晨沈语迟找不到人,护士姐姐只说阿驹是被家里人接走了。
相伴的时间定有月余,但在贪玩的孩提时光,那显然是白驹过隙的一个月,以至于他差点没对得上眼前的人。
“阿驹?”他的声音有些涩。
萧驹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但眼睛是不变的。
“是我。”
沈语迟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阿驹,萧驹驰,萧大老爷子的外孙?那个从英国回来的混血原来是他。
“你怎么……”他说了一半,不知道该怎么问。当初疯院的人明面上不敢讲,私底下都说阿驹的妈妈嫌穷,跟人跑了。
“说来话长。”萧驹驰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倒是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在精神病医院的常住人口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任谁也会问一句。
见他没回答,萧驹驰的眉心耸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沈语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下进场切蛋糕,”他说,”你假装不认识我。”
萧驹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什么都没问。
“好。”
就一个字。
沈语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他不知道萧驹驰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这个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问为什么,不逼他解释。
两个人站在树林边上,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肩上。远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和音乐。
“这些年,过得好吗?”萧驹驰问。
沈语迟想了想,个中缘由太复杂,还是不牵扯太多因素为好。
最后他只是说:“还行。”
萧驹驰看着他,说不清是不是同情。
“有事可以找我。”他说,”我在这边待一阵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语迟接过来,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谢谢。”
萧驹驰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
沈语迟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切蛋糕的环节还没开始。沈军正和几个人说话,看见他回来,眼神往他身后瞟了一下。
“去哪儿了?”
“透透气。”沈语迟说。
沈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半信半疑。
音乐响起来,人群往大厅中央聚拢。
萧老爷子被簇拥着走到蛋糕前,那是一人多高的九层大蛋糕,每一层都装饰着精致的糖花。他拿起刀,在众人的掌声和祝福声里切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