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下只是一个话都说不好的人，可他就是不想像当初在三凤村苦苦盼着顾影深回家一样，况且顾影深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他。

只有快速地成长，快速把权和利拿到手。到时就算路再远，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出现在顾影深身边。

更重要的是，他能护得住顾影深。

沈语迟毫不犹豫：“成交。”

那天之后，沈语迟和萧啸东的每一次见面，都变成了情报交换的渠道。

萧啸东喜欢炫耀，他新认识的上层人物、最近参与的事、所听到的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消息，全都一个劲儿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你知道我有多厉害”的得意。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话全部被沈语迟转给了另一个人，变成萧驹驰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

萧驹驰那边也有进展，他不动声色地查着沈军的底，从他起家的第一桶金查起，包括他那几年和哪些人做过哪些事。有些事能查到，有些事被抹掉了。但那些能查到的，已经足够让人恶心。

“海湾项目那个地皮，”萧驹驰说，“他动了手脚。”

沈语迟猜得没错，在酒局上听贾正金的意思，沈军与他的交易可不少。

“具体的还在查。”萧驹驰说，“但有一条线已经摸到了，海湾项目有A、B两块地，葭山区那块地在邱叶手里，沈军现在法律意义上的老婆。”

这名字沈语迟熟念于心，他说：“我见过她。蒹湖的地在贾正金手里，沈军最近频繁接触他，但贾正金态度一直不明朗，不是沈军没给够就是没有拿到他想要的。”

“内部已有消息，海湾那两块地不出三年会被重点开发，萧家那群狼也盯着。”

沈语迟同意道：“沈军手里有一块，加上与贾正金有私交，萧老三能看得上也不出意料。”

萧驹驰又拿出一份资料：“这块地来得不清白。”

他接过，撕开纸袋，里面是法院裁判书，还有一些项目资料。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地皮的原主是江北方——新闻里畏罪自杀的江北矿业董事长，也是刘静的亲舅舅，他的舅公。

沈语迟眼眸森然，整个肩膀剧烈起伏，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以说，当年的江北事件也有他的手笔！”

萧驹驰点头肯定，又问：“静姨那边，你想怎么做？”

沈语迟把纸揉成一团，死死攥住。

”她还在疯院。”他说，”病还没好。”

萧驹驰爽快承诺：“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静姨送到瑞士，那里有几家不错的医院，我认识他们的管理层。”

沈语迟拒绝了。且不说这样做惊动沈军，他都还没想好日后怎么和顾影深解释种种原因。

有些事情，急不来。

与此同时，家里的气氛也在悄悄变化。

哑巴叔来嘉禾也有段日子了。一开始新鲜，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就只剩下无聊。

孩子们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他一个人待在屋里，电视看不懂，出门怕走丢，只能坐在窗前发呆。

顾影深看出来了。晚上他难得早回来，看见哑巴叔又坐在窗前发呆，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他嘱咐沈语迟：“叔公那边，我最近实在太忙，顾不上。你没事的时候多陪陪他。”

沈语迟点头答应，准备回房间再研究一下沈军的关系网，顾影深却叫他一同泡茶。

顾影深斟茶，忽然问：“你想不想回去一趟？”

沈语迟愣了一下。

“他在这儿待着也是无聊。”顾影深说，“回去有三哥和朱凤姐在，有人说话陪着，比在这儿强。”

沈语迟想了想，说：“我送他回去，如果他想留在那边，就留几天。”

顾影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那你呢？”他问。

沈语迟没说话。

顾影深顿了一下，然后说：“阿迟，你是不是也想静姐了？”

被说中心事，沈语迟也不再否认。

他确实想念阿妈，她上次问“影深呢”时的眼神很是亲昵。但他担心的是她给他剥橘子时颤抖的手，还有她越来越瘦的脸和越来越恍惚的神态。

但他更想说的是，他想回去透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周旋在萧啸东和沈军之间，在顾影深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每一次电话里说“还行”。

那些谎言堆在心里，越来越沉，沉到他快喘不过气来。也许回去一趟，能让他好受一点。

他看着顾影深，点了点头。

“我想她了。”他说。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说的第一句真话。

顾影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的不像话：“那就回去看看，你长大了，语言能力也有所恢复，我想试着……”

他还没说完，沈语迟立马擒住他的胳膊：“试着什么，让我一个人？”

“对呀，自从接下浮想后，我的工作很忙，很少能陪着你。”顾影深说。

他解释道：“我想你除了能独立去治疗，还能独立且顺利回绥城的话，这样我忙碌时你也可以尝试去周边来个短程观光，没那么无聊。”

沈语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情未见起伏，心底却像指尖那杯悄悄冷却的乌龙。

“别急着回来。”顾影深还在说，”多陪陪叔公，也多陪陪静姐。”

“是不是很开心？终于没有我在耳边啰嗦念叨。”

沈语迟气笑了，顾影深一副替他欢喜的样子真是太扎眼了。

他没着急回答，而是不咸不淡地开腔：“小叔。我能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话，你就可以安心追逐你的梦想，这样你会很开心吗？”

顾影深开始畅想未来：“你别说，想想还挺美。浮想要是能开去北京，能在那儿扎根下来，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说，到时候我们的装修风格要不要转变一下？前卫风或者新中式风格？要不就保留现在的简约风，简单清爽。”

他把茶闷了，重重放下杯子，最后想想忍住，只答应：“好。”

顾影深刚想给沈语迟再倒一杯，没成想这小子答应得爽快，转身就走。没人陪他继续做美梦，他只好也回屋睡觉。

暮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室内温度也降了点，沈语迟没能睡得着，顾影深已经睡沉了，还使劲往他这侧蛄蛹。

“冷死你算了。”沈语迟嘟囔一嘴，还是老老实实把人揽过。

顾影深出于寻找热源的本能，竟也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

回三凤村那天是个晴天。

沈语迟提着行李，扶着哑巴叔，上了回去的列车。车子驶出嘉禾，穿过两个隧道，开进越来越熟悉的风景里。

哑巴叔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变多的田地和远处的山，眼睛亮了许多。

他比划说还是这儿好，嫌城里太吵了。

沈语迟没戳穿，叔公其实就是觉得自己麻烦到他们俩了。

出了车站转大巴，车子颠簸着往前走。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着很多事。

萧啸东那边的消息还得继续套，萧驹驰那边不知进展如何，沈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还有顾影深，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还在一边忙比赛，一边操心浮想。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能待多久。等他再回嘉禾的时候，有些事情很可能又不一样了。

大巴开过一座矮桥，桥下是那条他小时候曾想自我了结的地方。

河水比记忆里浅些，淹不死人了，但还在流。

沈语迟摩挲手上的护腕，没来由地想让顾影深再做一个。

“护腕都洗硬了，你没发现吗？”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