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凤村的早晨是被鸟叫醒的。
天光大亮,沈语迟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看了几秒,才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窗外的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痕。隔壁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肯定是叔公醒了。
他懒虫上身,翻个面躺了一会儿才起床。
院子里,朱凤姐已经在忙活了。灶上的锅冒着热气,飘过来的是红薯粥的香味。三哥蹲在墙角悄摸地抽烟,被他抓个正着,咧嘴笑了一下比了个“嘘”的手势。
“要正式起床了?”
沈语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城里回来的都这样,头两天睡不醒。”三哥站起来,把烟掐了,“过来吃饭。”
早饭是红薯粥配咸菜,还有朱凤姐自己腌的萝卜条。
叔公坐在桌边喝粥,一碗很快见底,又添了半碗。他抬起头,对朱凤姐翘了翘大拇指。
朱凤姐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不等叔公比划完就看懂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还是家里的饭香吧?”
叔公心满意足嘬了一口,继续埋头夹配菜。
三哥开始拍须遛马,在旁边插嘴:“那可不,凤儿的手艺,城里那些大厨都比不上。”
朱凤姐瞪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沈语迟低头喝着粥,余光瞥见三哥被瞪了一眼之后不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容很放荡,褶子都挤出来两三条,他心里涌起点说不上来的感受,但看着挺有意思。
吃完饭,他去看了阿妈。
疯人院还是老样子。斑驳的外墙,绿色的铁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阿妈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
沈语迟驻足看了会儿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妈转过头,端详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很慢,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付蕊说阿妈似有好转,能认得那么几个护工了。
“阿迟。”她说。
沈语迟点点头。
阿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骨头硌得他生疼。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摸索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影深呢?”
“在工作。”
阿妈静静摸着他的手,又将头转回去看着太阳。
沈语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护士在给另一个病人喂药,病人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嘴里一直念叨着。
萧驹驰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瑞士那几家治疗院资源好,人文关怀备至,虽然以目前的局面将阿妈送出去是不可能顺利的。
但留在疯院像这样也挺好,至少她还认得他。
萧驹驰来电,他不动声色走到院子角落。
“查到了。”萧驹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海湾项目那块地,沈军可动了大手脚。”
沈语迟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情人透露当年江北矿业面临破产,董事长与沈军达成合作,他让出那块地,沈军解决下岗工人的生计问题。
“出于对亲人的信任,你舅公并未当场签订合约,而沈军则是利用你舅公急于抓救命稻草的心理,顺利拿下地块。”
后面的事萧驹驰没继续说,但已是绥城旧闻一谈,江北矿业董事长江北方经济犯罪,畏罪投海自杀。
沈语迟没说话。
“当年那块地并不在未来几年要发展的范围内,所以参与竞拍的企业少。
“除去几家与沈军毫无生意往来与私交的,剩下的应该都是与其打成了合作。
“如果能找到当年的竞拍者,这件事就能翻出来。”萧驹驰说。
他又问:“你妈那边,还有没有亲戚在?按照当时沈军公司的规模,以那个价拿下地块,想必是其他人有意让价。”
沈语迟想了想:“不知道,阿妈疯了很多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萧驹驰沉默了几秒。
“萧啸东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语迟想起前两天收到的那条消息。
“他约我下周吃饭。”他说,“说是萧三老爷子也会去。”
萧驹驰明显在电话那头讶异了一下:“哪个地方?”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好。”萧驹驰说,“进去听听他们聊什么。”
挂了电话,沈语迟站在原地看向远处的阿妈。她还坐在长椅上,面对着太阳一动不动。
就阿妈目前的状态,让她回忆几个亲戚不是难事,可他不想阿妈继续被沈军的造业折磨。
她疯了这么多年,反而正常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伤害和背叛,还有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全忘了。
但他会替她记得。
下午,他回了村里。
叔公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看见沈语迟进来,他抬手招了招,沈语迟在他旁边坐下。
叔公探询意味看地,继而举手比了几个手势:
【你阿妈,怎么样?】
“还行。”他说,“认得我。”
叔公点点头,又比划:【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与狗吠。
过了一会儿,叔公又比划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沈语迟知道叔公在嘉禾并不开心,反而天天担忧拖顾影深后腿,于是乎回答:“再过几天。”
叔公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力。他没再比划,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沈语迟的手背。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沈语迟觉得莫名来得踏实心安。
晚上,顾影深打来电话,沈语迟等铃响了两遍才接。
他正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影深今天好像挺累,说话都有点懒洋洋的。
“叔公怎么样?”
“挺好。”沈语迟说,“今天在……”他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结巴,“在院子里晒了一天太阳。”
顾影深笑了一声:“那比我这儿强,我今天在工作室闷了一天,连窗户都没开。”
刚才有一瞬,沈语迟突然讲不出下一个字,恐惧噌地爬升心头,以至于此刻听着顾影深的笑声,他嘴角一个弧度也凹不出。
“你呢?”顾影深问,“这几天都干嘛了?”
好在顾影深并未察觉。
“没什么。”他说,“就是待着。”
顾影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欲言又止的啧嘴声和呼气声被电流清楚传递。
“阿迟。”
“嗯?”
“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