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迟没发现顾影深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一直沉默地听他讲。
顾影深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可能是习惯了吧。之前每天回去灯亮着,有人等着还有热饭吃。现在回去黑灯瞎火,还得自己弄吃的。”
沈语迟听着,这才发现不对劲,心里头像有艘小船儿一样,随着血液慢慢涨起来。
“那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
他突然就想逗一下顾影深,非常郑重地说:“那你好好吃饭。”
顾影深“哦”了一声。
两人是打电话聊天,所以沈语迟看不见顾影深的表情。但他总觉得顾影深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失望透顶,却又极力掩盖的那种。
他其实想说,如果顾影深让他回去,他明天就可以出现在嘉禾的晨曦里。
可顾影深没有提任何需求,只道:“你也是。”
电话那头挂了。沈语迟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头顶的房梁。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预告。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即使是闭上眼睛,顾影深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快了。等他处理好这边的事,他就回去。
两天后,他又去见了一次萧驹驰。
在县城的咖啡厅,萧驹驰比上次看起来疲惫一些,但精神还好。
“有进展了。”他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沈语迟面前。
沈语迟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复印件,有几份合同,还有一些手写的字据。
“找到了几家小企业。说来也巧,在找寻过程中竟发现了沈军当年的助理。”萧驹驰说,“在龙明市的一个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沈语迟若有所思:“小卖部?”
萧驹驰往手腕上抚摸,他这才发现萧驹驰手上缠着一条蛇,那蛇的眼睛在灯下冒寒光,直勾勾盯着他。
“没错。后来几年沈军的商途可是如日中天,这助理却去那山沟沟里开起了小卖部。”
萧驹驰让蛇换了边手腕盘,说:“顺道儿,还改了个名字。”
沈语迟问:“有那人近照吗?”
“没有,已经有人比我们先盯上他了。”
服务员端来两杯美式,萧驹驰把蛇往关进墙侧的景观盒里,拿起小匙子搅弄面前的液体。
待服务员走后,沈语迟才问:“是沈军?”
“未必。那伙人是港岛来的。”萧驹驰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他们持的护照。”
沈语迟心里隐隐发紧,沈军的胃口已经撑到港岛去了?
“那几家小企业呢?”
“在谈。”萧驹驰说,“我们需要时间,他们也需要保障。”
沈语迟点点头,心依然揪着。
“疯院那边我的人已经进去了,他们会保护静姨的安全,有什么事你会第一时间知晓。”
“不是她。”沈语迟脱口而出。
阿妈进了疯院,这种精神状态已经对沈军构不成什么威胁,沈军不会浪费精力在疯院。
再者,从浮想被砸的事情里,沈语迟也看穿沈军的脾性,如果沈军发现他和萧驹驰的接触,早就来兴师问罪了。
他现在担心的另有其人。
萧驹驰来了兴趣:“不然还有谁?”
沈语迟知道他在装糊涂,按这两天得到的资料看,恐怕自己在萧驹驰面前就是个赤裸裸的透明人。
“没什么。”他不想带出其他话。
话锋回到正事上,萧驹驰问:“萧啸东那边呢?下周的酒局定了吗?”
“定了。”沈语迟说,”团圆酒家,周三晚上。”
萧驹驰转了两下戒指:“那小子挺会找时间。下周我得出去一趟,到时候我安排人在外面接应,其余的回来细聊。”
沈语迟点点头。
萧驹驰翘起二郎腿,双手枕上后脑勺看他,目光复杂:“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沈语迟迎上他的目光。
“德不配位。”他说,“欠我家人的。”
萧驹驰哼笑着睨了他一眼:“这么重的道德感,看来大设计师没少给你上思品课。”
沈语迟的眸底瞬间凝霜:“你知道贪食的公鸡将翅膀伸到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会是什么结果吗?”
萧驹驰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当然是变成饭桌上的小鸡翅。”沈语迟威胁道。
“小鸡翅?……萧驹驰……?”萧驹驰无语。
“行。”他说,“那就一起吃,我喜欢奥尔良的。”
从咖啡厅出来再打车回去,天已经黑了。
车子只开到村口,剩下的回家路靠走。
沈语迟疾一步缓一步,两边望去是田埂和隐约的树影。远处有乌鸦在叫,近处有虫子在鸣。夜风吹过来,带着稻苗和泥土的气息。
手机特别提醒的声音响个不停。
【睡了吗?】顾影深发的。
【没,在路上。】
顾影深的回复很快:【这么晚还在外面?】
沈语迟想都没想打了俩字:【散步。】
顾影深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骗谁呢?村里那破路,大晚上的散步?】
沈语迟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骗你是村口的大懒猫,我刚看完阿妈回来。】
这次顾影深没有秒回,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沈语迟扯了下衣领,抓了把头发接起来。
画面那头的顾影深正穿着家居服,眼睫湿漉漉地,发梢还在滴水,一看就是刚从浴室出来。
“静姐怎么样?”那头问。
“还行。”沈语迟说,“认得我。”
顾影深说完“那就好”开始沉默,两个人就这么拿着电话,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沈语迟站在路边,听着那头隐约的呼吸声,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阿迟。”顾影深忽然开口。
“嗯?”
顾影深无端地说了一句:“我想吃朱凤姐腌的萝卜条了,回来给我带点。”
他不知道顾影深说这些做什么,但总觉得萝卜条的出现很煞风景。
“不带是懒猫。”顾影深把脸凑近屏幕强调。
沈语迟怔了一下。画面里顾影深明明只是寻常模样,他却心头轻轻一颤,平白生出几分柔软。
在感知身体某处的异样后,他立马别开眼睛:“好。”
家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路上。他走进去,走进那片温暖的、熟悉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