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得不声不响。
顾影深站在摄影棚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眼底有青灰,但眼神是亮的。
这是最后一场比赛,终赛。所有押上去的东西,浮想的未来、许言的托付以及他自己的不甘,全看今天。
场外的舆论比前几轮温和了不少。
节目组换了营销思路,不再搞那些引战的擦边球,老老实实剪花絮、放幕后、炒选手之间的良性互动。
网友骂了几轮之后也骂累了,注意力开始往作品本身偏移。
顾影深乐得清净。上台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关注这个节目的好友们不出意外地给他发了加油短信,他先给沈语迟回了个“好”,又挨个回了其余人的消息。
决赛的题目是“破茧”,不算太有新意的题。三小时的限时创作,模特是随机分配的,材料也是组里统一提供。
顾影深拿到材料的瞬间脑子里就有了画面,毛毛虫想成蝶,必须在蛹里将自己溶成浆,再重新组成成虫所需要的组织,先死后生。
他要做一只正在破开的茧,不是蝴蝶飞出来的那种柔美,而是撕裂的、暴烈的、从废墟里长出来的那种力量感。
剪刀落下的时候他不再紧张,手稳心静。
他调出的彩妆液颜色偏冷,灰蓝里掺了一点紫,像暴风雨前的天光。画上去的时候,模特的皮肤在刷子下微微发红,他用手背轻轻按了按,把那片红晕晕开,变成一种从皮肤里透出来的血色。
最后收笔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作品。模特闭着眼睛,像还没醒来。那些颜色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从颧骨滑落到下颌,像裂开的壳,又像正在愈合的伤口。
宣布结果的时候顾影深站在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主持人口中落下来,掌声响起来,镜头推了过来。
他没有欣喜的表情,只是觉得松快,手里的奖杯比想象中重。
不知道远在他乡的许言还有没有在关注这个节目,有没有在关心他呕心沥血创下的事业。
顾影深只觉得迷茫。
下台之后他给沈语迟发了条消息:【赢了。】
语迟回得很快: 【我知道。】
顾影深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浮想工作室的招聘帖发出去不到一周,收到了上百份简历。顾影深和阿芊挑了两天,筛出五个人,面试之后留了三个。一个负责商务对接,一个负责社交媒体运营,还有一个是助理,跟着阿芊学妆造。
工作室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几张桌子,有人进进出出,有电话响,有打印机嗡嗡运转。阿芊说这才像个活着的地方。
说来也挺神奇,刚见到阿芊时,她还是店里一个兢兢业业的洗头师,后来所有员工因为许言离开,她却选择留下来,跟着顾影深学妆造。
顾影深问她为什么不走,不怕浮想真的起不来,就此落败。她却说,无论是谁当老板,只要有心气的人还在,浮想永远屹立不倒。
心气,是一个非常有少年感的词。而少年感,是一个充满心气的词。
许言是,沈语迟也是。
他这才恍悟,支撑他独自来到嘉禾的,不是自己多年前和许言打过交道的熟悉感,而是自己对那股少年心气的渴望。
他对沈语迟是渴望的。
顾影深被自己的荒念吓了一跳。
在嘉禾的日日夜夜相处里,他发现了沈语迟一些不愿显露人前的心气。沈语迟不接受沈军的一切,固执地挣扎,渴望依靠自己,这也是为什么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沈语迟竟能把语言能力训练得如此熟练。
有些时候,他甚至认为,沈语迟是疯狂的。
那年冬天,沈语迟纵身就要往水里跃,顾影深总是会忍不住想象,因为刘静的痛苦来源于他,他不愿阿妈受自己折磨,所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刘静的安宁。再有一天,因为惹他生气,他一句“不要你了”的气话,沈语迟悄悄拿着美工刀划拉自己。
这些前因后果都是顾影深自我的联想,但他总觉得,沈语迟就是这样的。
想来也是,任何人面对沈军那样的父亲,怎会情愿当做不知。这世界费尽心思要赶他走,他也定要一个选择的机会,自己离开。
“顾哥,外面有人找。”阿芊敲了敲门,顾影深才放下奖杯回神。
钱少是被钱多押着来道歉的。钱多手里提着一篮水果,钱少跟在后面,脸上写着“我不想来但我哥逼我”。
进了门,钱多先开口,说了些客套话,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弟弟亮出来。
钱少站在原地,脚尖碾了碾地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憋出一句:“之前的事,对不住,我嘴欠。”
顾影深看着他,这小子还是那副欠揍的长相,但眼睛里少了一些之前的敌意,多了一点不自在的别扭。
“行了,“顾影深说,“比赛都结束了。”
钱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钱多在旁边笑了笑,说他们兄弟俩这段时间也想了挺多,比赛结束了,该往前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问问浮想这边还缺不缺人。
顾影深点了头,钱家两兄弟在比赛里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业务能力没得说,而且浮想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钱多稳重,钱少虽然嘴欠但手上功夫不差,两个人进来,能分担不少。
“先说好,以浮想现在的营业额,我可支付不起高额工资哦。”顾影深打趣。
钱多摆手表示不要紧,钱少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影深一眼。
“深哥,”他叫了一声,顿了一下,说,“你那个决赛的作品,挺好的。”说完转身就走,耳朵尖红了一片。
顾影深站在门口,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吴帆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他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
“比许言在的时候冷清了些。”他说,顾影深没接话。
吴帆抬起头,开门见山:“我想向浮想注资,占股,老板还是你。”
顾影深挑了下眉头。
“我知道你现在缺钱,”吴帆说,“大的合作方走了不少,剩下的堪堪够维持基本运转。你需要一笔钱撑过这个阶段。”
顾影深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吴帆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