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被助理搀扶上楼，一步一个台阶，一级台阶剜他心脏一次。他张了张嘴，想哭，后头却被极度的心痛堵死，只能揪着心口处，用唇齿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像海花岛乐器博物馆里的那只破旧手风琴一样，徒劳地嘶吼。

“为什么……为……”

看他疼得实在说不出话，小陈急忙给周青程打了个电话。

“别别打，等下你挨骂了。”顾影深倚着扶手喘气。

小陈也跟着停下脚步：“青程姐人很好，不是网上说的那样。等下你就知道了。”

顾影深总算知道小陈说的“知道了”是怎么个知道法。

“你这个膝面都淤青了，还破了几个口子，必须赶紧消毒，忍着点。”周青程不顾偶像包袱地半跪在地，利落地从医药箱掏出碘伏和消毒棉签。

顾影深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泛起咸腥的锈味，才忽地惶然起身：“实在是抱歉，添麻烦了。”

“你们大人怎么都这么客气，受伤了当然要先治疗，为何要想治疗会给谁带来困然？”红发碧眼的男人操着一口标准的中文说道。

周青程已经给顾影深的腿包扎完毕，四处张望后大口灌了几口可乐：“看我这脑子，忘记介绍了，这是Zephyr。”

顾影深做梦也不敢想，声名远扬的国际设计大师，会是眼前这个看着不到二十的小鬼头。

小鬼头对他的意外却是坦然自若，主动伸出右手：“你好，我是Zephyr。”

透过会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大厅，沈语迟总觉得此刻有人就在那扇单向窗后面注视他。他不经意间又想起刚才在真柏后的人影，西脏突突跳得厉害。

“在看什么吗？”萧啸东的手非常自然搭上沈语迟的肩头，在网纱与绸缎的边界若有似无地摩挲。

沈语迟借拿酒的机会往酒台方向挪了几步，现在正是获取萧啸东信任和好感的时候，但心里头那股烦躁不安一直驱使他拉开距离。

萧啸东看出了他的闪躲，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却也不甚在意，沈语迟说得上来哪不对了。

萧啸东狂妄自恋，之前他的闪躲全都被萧啸东的笑里藏刀堵回去。可今天萧啸东不但不作愠色，还满脸呼之欲出的激动。像戏台下得知剧情梗概的看众。

“抱歉，我还以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们之间……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萧啸东摆出一副风度翩翩样。

人群如鱼穿梭，玻璃杯碰撞叮当响，定是哪个角落里的人又达成一笔合作，可这些都与沈语迟无关。

他细细检索今日来的种种异常，萧啸东此刻落下风的歉意不正常，他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这个生日宴也不对，他从未打听到萧老三还有一个外孙女，萧驹驰没提过，就连沈军都还是在早晨才得知，匆匆忙忙赶来给萧老三道喜，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

或许从他接到萧啸东邀请的那一刻就已经行差踏错，这个生日宴是一步棋，引他入局，是要走哪一步？沈语迟流露出疑惑，萧啸东向他举起了酒杯。

人潮涌动向大厅中央去，女孩被众人簇拥走到八层蛋糕前，一把镶着碎钻的蛋糕刀递了上来，她没接，转头从助理手里拿过菜刀砍了一道口子。

众人瞠目结舌，呼吸停滞，直到萧驹驰从厅门鼓掌而进，热烈的庆祝声才尴尬地在厅内响起。

沈语迟只身赴宴没有告知萧驹驰，但看眼前这场面，他像是也不知道这场生日宴的存在。

“今天，还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女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是位很有才华的妆造师。今天的生日妆造，很荣幸能邀请他来操刀。”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投向二楼。

顾影深站在偏厅门口，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下走。膝盖每弯一次就疼一次，他咬着牙，尽量让步伐看起来正常。

焦躁爬满沈语迟的心头，女孩的话他并没有在意。沈军又把他介绍给几位老总，他正端着酒牵笑应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萧啸东那番不着痕迹的交锋。直到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楼梯的方向，他才漫不经心抬起眼。

笑容僵在脸上。

顾影深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复古红的西装沉默地贴在他身上，头发不知何时长那么长了，被半扎在脑后。这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神清气爽，可沈语迟分明能看到，顾影深的脸色是惨白的，目光向他直直投来，冷若冰霜。

没有震惊，没有困惑和愤怒，什么都没有。

沈语迟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棵树后的人影是顾影深，窗后也是。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能肯定，顾影深隔着那些距离，看他以这样的着装对着无数个“沈军”们笑得滴水不漏。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鲜为人知的，全被看见了。

萧啸东的视线饶有兴致在他身上流连，又在他和顾影深之间来回转，嘴角噙着期待。是了，这是萧啸东的一盘棋。

沈语迟垂下眼，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借着这个动作把发抖的那只藏起来。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萧啸东随意拍开服务生带来的烟卷，在沈语迟的视线里一步步迈向顾影深，沈语迟无法再假装看不见，身体内齿轮转动似的推着他也往前去。

“顾老师？久仰。”萧啸东向顾影深伸出手，“我是萧啸东，青程的堂兄。刚听小陈说你受伤了，招待不周，多包涵。”

顾影深握住那只手，很快就松开，可眼神却是紧紧抓住沈语迟的身影。

萧啸东今晚总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现下更甚，目光在顾影深的膝盖上停住：“腿怎么了？”

“不小心磕了一下。”顾影深没耐心回应，却也不能拂了合作对象的面子。

“那可得当心。”萧啸东转身朝沈语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了，听说顾老师和阿迟认识？”

大厅里像是安静了一瞬，好奇的眼神却如涟漪无声扩散开，离近的几人都是想借机找萧啸东攀谈的，此刻听到这话便和旁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沈语迟的小指尖掐进掌心。萧啸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这几位与计划息息相关的人听见。这个当中试探很直白，而试探结果全看他和顾影深的反应。如果他跳进这个问题作答，主动会显得欲盖弥彰，所以他沉默了。

顾影深正用神色冷冻他，时间一秒一秒地凌迟他，极度的紧张倒让他起了丝期待，他倏然好奇顾影深会怎么向他的合作对象介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