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出租车上的冷气开得足,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那片冰凉像贴在滚水上的冰袋,发出细微的嘶声。窗外的霓虹拉成彩色的长线,红的绿的,拖过他的瞳孔,什么也没留下。手机震过几次,他也没看。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黑的。
沈语迟没回来。
顾影深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换了鞋,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放倒下去。
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白色的纱布洇出一小片粉红,他没管。客厅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比平时响。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沈语迟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像是怕把那点气味呼散了。直到胸腔发胀,才慢慢吐出来。
那四个字仍在脑海盘旋。他感觉全身麻痹,不是气,也不是难过,是空。像被人把胸腔里的东西一把掏走了,连疼都来不及,只剩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
他不怪沈语迟。那个场合里权贵云集,虽然他不知道沈语迟到底特么的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但他就是觉得沈语迟不能承认任何超出”合租”的关系。
知道是一回事,听到是另一回事。沈语迟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再也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像他真的只是一个碰巧遇见的、无关紧要的合租室友。然后沈军来了,沈语迟跟着沈军走了,头也没回。
顾影深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心里可能是吧,但更直观的感受是身上,皮肤一阵一阵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烧,可手心却是凉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的凉意贴上去,分不清哪个更烫。
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沈语迟没有回来。他又等了两个小时。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他按亮屏幕,点开和沈语迟的对话框,打打删删到最后,也只能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天亮。
同一片夜色下,沈语迟坐在萧驹驰的车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街景。
生日宴散场后,萧啸东本想拉着他续摊。他正要答应——这是获取信任的好机会——手机震了。
萧驹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过来。】
沈语迟找了个借口脱身,上了萧驹驰的车。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做什么?”萧驹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沈语迟看不清。
“我知道。”沈语迟说。
“你不知道。”萧驹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萧啸东邀请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语迟没有回答。他既不能完全信任萧驹驰,也不想把自己完全交到别人手上,即使是合作。
萧驹驰没有追问,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靠在路边。
“萧啸东已经开始查你了,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请顾影深来?”
沈语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
“他在试探你。”萧驹驰说,“他拿不准你和顾影深的关系,所以故意把人请来,看你怎么反应。你今天怎么说?合租关系。他信了吗?也许信了,也许没信。但不管他信不信,从今天开始,他都会盯着顾影深。”
沈语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会在顾影深身上下功夫,会查他的底细,看你们有没有超出合租的往来。”萧驹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每多靠近顾影深一步,他就多一分危险。”
沈语迟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起顾影深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复古红的西装,半扎的头发,还有那张惨白的脸。顾影深看他的眼神没有震惊,没有困惑和愤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为顾影深会生气,至少会有一点点情绪,哪怕只是皱眉,又可能是避开他的目光。
但顾影深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碰巧遇见一个眼熟但无关紧要的人。他怎么定义这段关系,顾影深就怎么承认。合租,就是合租。
沈语迟茫然后知,弄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希望顾影深生气,希望他难过,哪怕他表现出一点点在意,这样他就可以确认,自己在顾影深心里不只是“合租室友”。
但与此同时,他又害怕顾影深真的在意。
如果萧啸东发现顾影深对他不只是合租的感情,那顾影深的安全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他也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也许顾影深真的不在意。那些年的陪伴和慰藉,真的只是出于习惯和责任。他以为顾影深会追上来问个清楚,但顾影深没有。他以为顾影深至少会发一条消息,但手机安安静静,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无法怕面对顾影深的质问和自己的回答,更怕推开那扇门之后,发现一切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沈语迟。”萧驹驰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
“不管你在想什么,”萧驹驰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萧啸东那边我会盯着,你这几天别再见他。”
沈语迟不自觉点点头。
萧驹驰重新发动车子,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三楼的南面的窗户是黑的,顾影深应该已经睡了。他注视了很久,最终没有上楼,转身走向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要了一杯美式,门口的塑料椅正对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顾影深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他皱了皱眉。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边一个倒挂的瓶子上。
“醒了?”
符蕊的脸从视线边缘探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疲倦。
顾影深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符蕊递过来一杯水,他含住吸管吸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的田地逢了一场雨。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要是没给你打那个电话,”符蕊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今天就交代在客厅了。”
顾影深愣住,他完全记不得生日宴后到眼前的经过。
符蕊说她已经拿到阿姆斯特丹大学的Offer,准备出国深造。最近的机场是嘉禾机场,临行前想约他和沈语迟吃顿饭,聊聊刘静最近的状况。早上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说了句“早”,电话那头就没声了。
“我喊了你七八声,一点反应都没有。”符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然后我就给阿迟打电话了。他说他就在附近。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顾影深的手指在被单下微微蜷紧。
“他把你送到医院,办了手续,然后就走了。”符蕊顿了一下,看着他,“你们俩吵架了?”
顾影深摇摇头,又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