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医院门口。疯院的护士说突发晕厥,现在人在绥城县医院。
他把手机握得发烫,转身往车站跑,没有告诉顾影深。
绥城的医院比嘉禾的小很多,楼梯扶手的银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安全出口”字样的灯牌忽闪忽闪,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沈语迟一路跑上来,肺里的氧气烧成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走廊尽头,护工刘姨先看见他。
“阿迟!”她红着眼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怕他跑了。
刘姨侧过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长裙,料子泛着珠光,看着很软,垂坠感极好,和这间破败的医院格格不入。
她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脸上的线条和刘静年轻时如出一辙。眉骨高,鼻梁窄,嘴唇薄而紧抿。但眼睛不一样,刘静的眼睛是散的,像拢不住光。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睛聚得像一把刀,能割开人。
刘姨连忙拉着沈语迟的手说:“阿迟,这是小姑娘,你亲小姨。刘灵。”
沈语迟还没反应过来,刘灵已经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手掌扣在他后脑勺上,五指收紧,像要把这些年缺的所有拥抱一次性补齐。一股很淡的香水味袭来,和这间医院的消毒水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气息,像某种在深冬才会开的花。
“怎么这么瘦?”柔声从头顶落下来,闷在他头发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小姨来晚了。”
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沈语迟没有动,任由那个女人抱着,刹那间想起很多年——
阿妈被送去疯院的那天,沈语迟站在二楼走廊,踮脚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没有人来抱他,更别提说一句“我来晚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小姨是否真的存在,记忆碎片都是从村里人的口中捡的,十几年不曾亲眼目睹。
沈语迟从那个拥抱里退出来,往后撤了一步,没有看刘灵,转过头问刘姨:“我阿妈呢?”
“在病房。医生刚走,你去跟他聊聊。”刘姨看了刘灵一眼,欲言又止。
沈语迟走进病房,刘静躺在单人房里,面色惨白。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CT片子插到灯箱上,用笔尖点着那片模糊的阴影。
“胃癌,中期。目前看没有大面积转移,但位置不太好,靠近贲门。”他顿了一下,看着沈语迟,“你们家属需要尽快决定治疗方案。保守治疗的话,在我们这儿就行。但如果想要更好的恢复概率,我建议转院。”
“转去哪?”
“热岛。热岛南部瑚贝市是医疗先行区,享有全球医疗先行先试的红利。那里的肿瘤中心是全国顶尖的,设备、技术、康复条件都比我们好太多。”
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当然,瑚贝的费用也高。虽然药费部分可走医保,但国际引进的新药大多自费。你们家属一定要权衡清楚。”
沈语迟盯着灯箱上那片阴影,久久无言。
热岛。他听说过,在南方,一个以医疗旅游闻名的城市,全国最好的私立医院都在那里扎堆。费用不是他能承担的。他没有问具体费用,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采光差,但他一眼就确认逆光的站着的人是顾影深。
沈语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像电影胶片卡了一帧,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播放速度。他没有告诉顾影深刘静的事,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阿迟……”
顾影深来了,带着一路奔波的狼狈,外套扣子系错了位,脸上的表情是他许久没见过的担心。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沈语迟猝然开了口,他想说点什么,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你….”
顾影深大步奔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沉声的鼻音混着心跳传来,让沈语迟整个人都定住了。
“去他的荒唐事。”顾影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静姐怎么了?”
沈语迟的视线落在他右腿上,那里微曲着,是他上楼时膝盖吃力的痕迹。
顾影深受伤了,还没好。沈语迟的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句“你的腿”硬生生咽了回去,说:”胃癌。中期。”
顾影深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沙哑问:“医生怎么说?”
“想要大一点的康复概率,可能要转院……去热岛。”
顾影深松开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那就转。”
沈语迟看着他。明明那么沉重的三个字,他却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往行囊里放包纸巾一样。但沈语迟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浮想刚刚起步,比赛赢来的奖金已经投进工作室的运转,顾影深账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钱。
余音近若咫尺,他痴痴凝看,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顾影深已经转身往病房方向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愣着干什么?带路。”
沈语迟小跑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外头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沈语迟的余光一直落在顾影深右腿上。看着他每一次落地时那个细微的停顿,沈语迟就想起生日宴上顾影深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
这是他没来得及问的伤,躲在医院那扇门外的走廊里,把花放下,然后转身离开都不曾问过的。
他想问顾影深腿是怎么伤的,是不是很疼。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符蕊说的那天晚上,顾影深又静静等了多久。
可顾影深刚才说了,先别说那些荒唐事。荒唐事,指什么?是生日宴上那四个字,还是这些天的不告而别?还是比这些更大的、两个人都不敢碰的东西?
刘灵站在病房门口。她看见沈语迟身旁多了个人,目光在顾影深身上停了两秒,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然后看向沈语迟,目光里的锋利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这位是?”
“顾影深。”沈语迟淡淡回应。
刘灵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什么尘封的记忆。她没有问更多,侧身让开了门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发出细微的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催促。
刘静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稀疏地散在枕头上。
她比上次沈语迟见她时又瘦了许多,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顾影深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默然坐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在三凤村那样。
那时候他放学回来,会先去疯院看一眼刘静,把路上摘的野花插在床头的罐头瓶里。有时候刘静认得他,会叫一声“影深”。
而刘静不认得人时,就只会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是她怎么都读不完的一本书。他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再走。
顾影深的肩线微微塌着,惹得沈语迟的眼眶发酸。
顾影深在沙发上等了一整夜,然后病倒,却在接到消息时仍第一时间赶来。他甚至以为,顾影深回绥城,是为了像以前那样,追上来问个明白。
他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顾影深的愤怒,还是他的沉默?是怕他不在乎,还是怕他太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