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迟皱了皱眉。
“至于沈军本人,”刘灵的声音冷了下去,“他吞进去的,我会让他一口一口吐出来。吃进去多少吐多少。吐不出来的,那就找他拿自己最稀罕的抵。”
那股狠劲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一把刀终于出了鞘。
萧驹驰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刘灵的眼里有一点熟悉的东西。那是他每次决定要毁掉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神情。
“但你们两个,”刘灵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萧驹驰,又点了点沈语迟,“只能在暗处,不能露面。”
“这是唯一的条件。”
“凭什么?”萧驹驰给自己泡了壶碧螺春。
“凭我是你干妈。你妈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走她的老路。”刘灵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萧驹驰也住了嘴。
“凭你外公,”她转向沈语迟,“把那些关系留给你的目的,不是让你去送死。”
沈语迟的眉心拧紧了一点,他知道刘灵这是拿萧驹驰的身世在点自己。
刘灵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西装领口上那枚同系列的珐琅胸针。那枚燕尾脊形状的扣子在她指尖翻转了一下,泛出一道温润的光。
“热岛的医院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这周,把你妈送过去。”
沈语迟眸光柔软地落在她指尖。
“她在那边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陪她去,等过几个月她的情况稳定了——”她顿了一下,”你再回来。沈军的事得布置很久,争取把所有人一次性收了。”
沈语迟总觉得刘灵话里藏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抬眼试图看出点什么,刘灵却异常平和。
“行。就这样别扯了,可太困了。我这宝贵嗓子都喊哑了,得养养。”萧驹驰拿手挡了下哈欠。
刘灵时不时低头揉额角那根微微跳动的青筋,萧驹驰环抱手臂靠在沙发里,一切尽收眼底。
她想一个人扛下港岛的生意和姐姐的病,还要解决江北方的案子,甚至还想保护他这个图个好听的干儿子。
真够瞎操心的,他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栋别墅包裹在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尖的,短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行了。都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萧驹驰先上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向沈语迟。
“阿迟,你等一下。”
沈语迟停下脚步。
客厅里的灯只剩下角落那盏落地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很多年前她离开时那样。
那时候沈语迟还不及她腰,小不点一个,站在村口看她上车,不哭也不闹,光睁着那双大圆眼看她。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姨老了,”她说,“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
沈语迟下意识看向她的眼角,确实有细纹了。但那双眼仍亮得像刀,与她离开三凤村时相差无几。
“你不老。”他说。
刘灵笑了一声,眼眶又红了一圈。
“热岛那边的医院,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这周内送过去,专家团队随时待命。”她顿了一下,“你妈那边……你放心,这几天我会安排好人照顾她。”
“我知道。”
刘灵犹豫了一下,又说:“你那个朋友…..顾影深?”
沈语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错。”刘灵说,“那天在医院,我看得出来。”
我没想——”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我本来没想把他牵扯进来。”
刘灵阅尽千帆之后自是了然,没有问更多,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等这些都结束了,带他来港岛。我请你们吃饭。”
沈语迟忽而觉得山里气温升了些,暖的。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感觉这气温适合生长。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可以扎根的地方的树。
刘灵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了楼。
袖口那枚袖扣在角度加持下,闪了一瞬。他想起顾影深送他这枚袖扣时,耳朵红了一路。
他把袖扣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沉甸甸的,像那个人不善言辞的挂念。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这里信号依旧很弱。
他打开和顾影深的对话框,踟蹰片刻,最后发了一张照片。
窗外的夜色,拍得不太清晰,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窗上全是自己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去。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某种无声的邀请。他轻轻关上门,把自己扔进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手机叮铃震了一下。
顾影深: 【这是哪儿?雾这么大。】
【龙明。】
顾影深: 【跑那么远干嘛?】
沈语迟想了想,回:【接你。】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长串暴躁的表情包,最后是一句:【你在逗
我?。】
沈语迟笑了笑,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吊灯打在天花板上的那些光斑还在晃,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术。
顾影深说他是小狗,他想不通这人以前天天在他面前扮演地位至高的“小叔”,却也能问出这么童趣的问题。
他回答“是”的时候,深沉的“长辈“顾影深没忍住笑,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屏幕对笑。
有够傻嘚儿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顾影深用的那种。
他又皱了皱眉,把枕头翻了个面。
楼层另一段隐约传来刘灵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语速倒是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刚才她对着手下几个用这种语速说话,说完之后那些人沉默反应一会儿才全点了头。
对于失语症患者来说,这要练很久。而常年漂泊在外打拼的她,不知道会不会和他练习时一样累。
沈语迟放任思绪乱飘。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终于停了。整栋别墅安静下来,像一艘沉入深海潜艇,所有的引擎都熄了,只剩心跳的声音。
沈语迟把灯灭了,却睁开眼睛欣赏那枚袖扣。金属体早就被捂热了。他今晚来来回回把它攥紧,又松开。
窗外的雾还是没有散,把月亮遮住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但天亮之后,雾会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