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是幼年被她和萧老爷子藏在疯院、如今长成这副欠揍模样的干儿子,一个是被那个渣男骗了前半生的姐姐的亲骨肉。
两个人并肩站在她面前,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头疼压下去。
“你们两个,”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
沈语迟没动,萧驹驰也根本懒得动。
刘灵的眉狠狠心跳了一把。
她想起上次被人这样当面顶撞,还是十几年前在港岛的法庭上,和前夫争夺生意话语权。
那次她赢了。
但面前这两个人,可不是她的前夫。一个是她亏欠了太多年的侄儿,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干儿子。骂不得,打不得,连说话大声了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她叹了口气,自己先坐下了。
“说吧。”她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萧驹驰在她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刘灵又想叹气。
“不多不少。”他说,“刚好够把您这盘棋搅黄。”
刘灵瞪了他一眼。
沈语迟没有坐。他站着背对落地窗,窗外的夜色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幽暗的光晕里。他垂眼看着刘灵,没有丝毫对长辈的恭敬就算了,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沈军的地。”他说,“你回来的真正目的。”
刘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自己能感觉到左眼皮跳了一下。
“不只是为了接走阿妈。”沈语迟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节拍上,“你盯上沈军了。”
萧驹驰在旁边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整个海湾项目。”
刘灵靠在沙发里,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些小辈。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清醒。
“你们查到多少了?”她问。
萧驹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递过去。刘灵接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时间线、资金流向、关联公司、中间人,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
这些信息公开的占少部分,大片灰色都是进过好几手调查的隐秘信息,大部分她已经查到了,但有些还没有。
她的目光在一条信息上停住了。
江北矿业董事长江北方,经济犯罪,畏罪自杀。
她抬头往沈语迟的方向看去。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江北矿业的事,”刘灵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查到了多少?”
萧驹驰替他开了口:“江北方死前最后经手的那宗交易,买方是沈军控制的空壳公司。交易完成后第三个月,江北方被举报,证据确凿,没有任何申诉的余地。他死后第七天,沈军注册了自己的第二家公司。”
刘灵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收紧。
“舅公不是畏罪自杀。”沈语迟的声音从窗边飘来,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是被人栽赃灭口的。”
刘灵示意手下回避,客厅里无人敢出声。
刘灵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她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在港岛收到舅舅死讯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正陷在婚姻的泥潭里,每天被前夫的律师函和媒体的长枪短炮包围。
她甚至没能回来参加葬礼。
后来她收到姐姐的信,信上说一切都好,阿迟很好,沈军对她们母子很好,不用挂念。她信了。她以为姐姐真的很好,以为那个据说是绥城最大房地产开发商的姐夫真的在照顾她们。
她被骗了十余年。
“我这次回来,”刘灵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经历过风浪之后的平静,“除了接走你妈,还要做两件事。”
“第一,拿回舅舅当年被吞掉的那块地。第二,让沈军付出代价。”
“不是让他付出代价。”沈语迟纠正她,“是让他永无翻身的可能。”
那三个字从窗户那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叶。但刘灵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沈语迟脸上的表情终于清晰了一些,冷得骇人。
“阿迟,”刘灵的声音放软了,“这些事,小姨来做。你不用掺和。”
沈语迟没有说话,萧驹驰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干妈,你觉得你现在还拦得住他?”
刘灵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但萧驹驰可不乖乖听话,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说:“他查这些查了多久你知道吗?他在沈军身边装孝顺儿子装了多久你知道吗?你一句'不用掺和',他之前做的那些就都白费了?”
刘灵被噎住了,她沉重凝视着沈语迟。
上一辈的恩怨还是要这一辈来还,到底是报应。她想。
沈语迟的目光落在那些被雾气吞没的山影上。
“我不是要你白费。”刘灵说,“我是——”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心疼你。
沈语迟哼笑一声转过头,眼里没有一丝感动。只是用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语气质问。
“我妈被关在疯人院里的时候,你在哪里?”
刘灵的眼尾抽了一下。
“我被沈军带出去应酬的时候,你在哪里?”
客厅里的空气又被抽走了一层。
“我学喝酒、学赔笑、学怎么在那些人的目光里活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萧驹驰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袖口上的扣子。
那不是他的风格,只是在某个文创摊随手买的,但他觉得这个时候研究扣子比抬眼看任何人脸上的表情都更合适。
刘灵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
她在港岛,在大洋彼岸阳光灿烂的海滩上,又或是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在那些以为姐姐和侄儿都过得很好所以心安理得享受生活的日子里,他们却在日日夜夜忍受虐待。
“阿迟,”她的声音有些哑了,“这些是小姨对不起你,但……”
沈语迟摇了摇头。他不想装体面人说“没关系”,是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永远无法弥补。他坚信。
“我要沈军倒在我手里。”他说得颤抖,“这是我从十四岁开始,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想的事。”
刘灵忍红了眼眶看他。
十四岁。阿迟十四岁的时候,她还在港岛开第三家分店。
她闭上眼睛,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再次慢慢吐出来,再睁开时,语气异常果决。
“好。”她说,“但你要听我的。”
沈语迟歪头挑眉。
“海湾项目的事,我已经布局很久了。贾正金手里那块蒹湖的地,下个月拍卖会,我会拿下。沈军那边,邱叶手里葭山区的另一块地,我会用别的办法收回来。这些你不用管,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