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炒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像是在用这停顿跟手机那头的人较劲。
慢条斯理把面咽下去以后,她把筷子搁下,看着秦聿,忽然问:“你刚才说经过我的指导,算半个律师了。现在这大环境医生不好过,你有兴趣转行吗?”
秦聿正要喝汤,闻言放下勺子,表情有些意外:“你认真的?”
“随口说说。”沈行简靠在椅背上,语气确实没什么正经,“你帮刘阿姨跑了这么多趟,工伤认定要走什么流程你也清楚了,法律程序和医学判断有时候也没那么远。你要是哪天觉得社区医院的夜班熬够了,这条赛道也不是不能考虑,技多不压身。”
秦聿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还是算了。”
“为什么?不喜欢?还是怕考试?”
“怕考试。”他承认得极其爽快,语气里甚至带点理直气壮,“学医的天天考试,本科考,理论考完考操作,考研考,规培考完考执医,工作了还要考主治,进社区又考编制,我把这辈子能考的试都考完了,你现在让我再去考个法考?饶了我吧。”
他说到“法考”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像是在说某种需要被隔离的烈性传染病。
沈行简被他这个反应逗得笑了一声,随即收敛了笑意,“捷径的话,有倒是真的有几条。”
秦聿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先说门槛最低的。你听说过C证吗?法律职业资格除了全国通用的A证之外,国家对艰苦边远和少数民族地区有放宽政策。放宽地区的户籍,学历门槛可以降到本科不限专业,分数也低很多,最低可以降四十分。不过拿到的是C类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执业范围限定在放宽地区。”
她顿了顿,问他:“你户籍在哪?”
秦聿报了个地名。沈行简听完,微微颔首:“巧了,正好在放宽地区。你要是真肯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并执业的话,这条路理论上走得通。”
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查了一下当地的最新分数线,报了个数字。那是客观题和主观题的合计,比她当年参加的全国统一分数线低了将近三十分。
“我还蛮喜欢G市,没打算回去。那你刚才说的,这种C证以后能升A证吗?像驾照一样C2升C1。”
“可以,但得重考。拿着C证执业以后,把落下的分数考回来,换成A证,执业范围就不受限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刚才说你再也不想考试了。”
秦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还有另一条更彻底的路。”沈行简笑容神秘,“公职律师。不用法考。”
秦聿显然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眉毛微微挑起。
“简单说就是,你先进体制内单位,比如卫健委、药监局、司法局、市场监督管理局,他们有法律事务相关的岗位,招聘的时候要求法学背景,但不一定要求法律职业资格。你先进去,以行政编制或事业编制的身份入职,然后在岗位上申请公职律师证书。申请条件是本单位同意推荐,司法局审核。没有考试环节。”
“执业范围呢?”
“只能为本单位服务。不能接社会上的案子,不能收费。但执业满三年以后可以申请转为社会律师,到那时就不用再补法考了,可以直接拿社会律师执业证,全国执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公职律师这个赛道,最大的问题不是考试,是坑位。”
秦聿看着她,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一个单位就那么几个公职律师名额,盯着的人比名额多得多。能拿到这个位置的,十有八九不是凭专业背景。你懂的。”
秦聿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学医学法,都不过如此,有些东西不用说得太明白。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两条更偏门的。”沈行简把筷子搁在空盘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一条是军转律师。先参军,在军队里通过军队法律资格考试,成为军队律师。退役之后可以直接转为社会律师,不用再考法考。这条路适合能吃苦也愿意在军队体系里待的人。但军队有自己的晋升规则,进去了不是你想留就能留、想走就能走。”
“另一条呢?”
“公证员转律师。先用比较低门槛的方式进公证处,公证员的任职资格要求比律师低,不用法考,通过司法部单独的公证员考试就行。当了几年公证员之后,根据《公证法》的规定,公证员辞职后可以申请转为执业律师,不用再补法考。”
秦聿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若有所思,随即摇了摇头:“军队不适合我,我连早交班都能迟到。公证员的话恕我孤陋寡闻,这是什么职业?公职律师呢,你说的坑位问题,我在卫健委没亲戚,估计轮不到我。”
“那就还是C证最适合你。”沈行简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剩下的几根面,声音平稳,“放宽地区的户籍,基层经验够,拿C证的难度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唯一要克服的障碍只是升A证时面对的‘考试’这两个字。”
她抬起眼,看着秦聿,笑容很淡,但并不敷衍:“而且你刚才说你是半个律师,也不是完全开玩笑。你懂病历,懂伤情鉴定,懂患者的真实处境。医患纠纷里最缺的就是两头都懂的人。你要是真有这一天,会是个好律师。”
秦聿被她这句认真的话说得有些不大自在,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片刻,他把汤碗放下,用一种恢复了一贯懒散的语气说:“不了。”
“还是算了?”
“还是算了。你说的那些专业名词,行政诉讼法、补正材料、工伤认定时效,我这几天听得都快做噩梦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随意,“而且我在仁和待过,实习加规培那几年,亲眼见过科室主任把学生的论文挂自己名下,见过药代和医生的那些灰色往来,也见过出了事之后所有人是怎么把锅往职级最低的人身上推的,跑社区医院就是图这儿的清静日子。”
沈行简沉默了一瞬。她自己走在职场里,那些他说的东西,她何尝没有见过。
秦聿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像是要化解那点沉重:“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我遭一种罪够了。”
沈行简也笑了,点了下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医生不好过,我们律师也没好到哪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又压了下来,阳光被彻底遮蔽,快餐店里的日光灯显得格外苍白。沈行简低头又吃了两口面,随即把筷子放在空盘上。
秦聿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和材料收进手提袋里。“我回去补觉。今晚又得值夜班。”
“嗯。材料的事……”
“先查公司名,再填表交人社局。你写在便签上的,我不会弄丢。”他把手提袋甩上肩,转过身又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那个老板,刚刚是催你了吗?”
“催了。”
“那你胆子不错。”
沈行简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的图标显示周至诚的消息通知被她关进了静音模式,收得到,但不响。
“关静音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反正已经迟了,再待半小时也不会更糟。这么多年练出来了。”
秦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赞同,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街景里。
沈行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端起面前已经彻底冷掉的汤喝了一口,然后拿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她不急不忙地做完这些,才拎起公文包站起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