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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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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医院离律所不远,这个点数公交车已经停了,她骑个单车也就半小时。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一段是亮的,隔一段是黑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她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公文包在身侧轻轻晃荡,里面装着那份没做完的结算单和刘桂花案的材料。两份案子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质地的布料,粗粝的和更粗粝的。

社区医院的值班室亮着灯。秦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医学期刊,手边一杯浓茶,颜色深得像酱油。他看见她进来,把期刊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

“公司全称。一字不差。”

沈行简接过来。纸条上写着:G市清源环境卫生服务有限公司。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久违的名字。

就是这个。刘桂花提过“清源”两个字,但一直说不清楚是“清源”还是“沁园”,口音重,加上病中虚弱,吐字含混,问了几次都对不上号。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声音里的惊讶没有刻意压制。她跑过环卫管理中心,窗口的办事员让她填了一张表又一张表,最后说“回去等通知”。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而秦聿,一个社区医生,夜班一个接一个值的人,只花了一天。

秦聿没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拿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着的茶叶。那个笑很淡,像值班室里那盏灯照不到的角落。

沈行简看了几秒,他不说,她就没再问。她在心里替他补了一个解释:行医的人,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脉。

她在法院门口见过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拦住一个主任医师,说“您还记得我吗,我孙子的命是您救的”。医生的人脉不是经营出来的,是一条条命攒下来的。

秦聿在仁和待过,那么大一个三甲医院,认识的人里总有几个能查到一家环卫公司的注册信息。这解释够合理,她决定不再追问。

“这个信息,”她把纸条小心夹进刘桂花案的第一页,“加上之前的困难证明和接警记录,三样凑齐了。明天我就可以把工伤认定表填好,让刘阿姨签字,正式递进人社局。”她顿了一下,“这个案子,总算能往前走了。”

“那就好。”秦聿说。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替她高兴,又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事,我只是顺了把手”。沈行简没在意。

她认识秦聿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话不多,情绪更少,但每次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都在。

这种沉默的可靠,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也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的人。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觉得自己大约是夜深了,脑子开始胡乱联想。

她拿了伤情记录,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公司全称的事,真的谢谢你。帮了大忙。”

秦聿把期刊重新翻开,头也没抬:“客气。”语气平淡得像叫号。

沈行简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张写着公司全称的纸条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又看了一遍。

G市清源环境卫生服务有限公司。这几个字现在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从一面墙上撬下来的一块砖。墙还在,但至少有了一个洞,光能透进来。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刘桂花的工伤认定申请表还摊在桌上,旁边是秦聿帮她取的接警记录复印件,还有那份被社区居委会盖了红章的家庭困难证明。

她把写着公司全称的纸条放在这三份材料正中间,像拼图嵌进最后一块。材料算是齐了。明天上午去社区医院,让刘桂花在申请表上签字,然后直接递进人社局窗口,这回那个做美甲的办事员应该没有理由再推了。

做完这件事,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建筑工程案的施工合同。翻到第十三条,那个手写补充条款的签名处,她把那个名字抄在了一张空白便签纸上。

张义德。她把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便签纸贴在了合同封面上。这个人周至诚肯定知道,他做过城建,搞过工程,对区里落马的官员名字比对法律条文熟。她只需要把这个名字往他面前一放,剩下的话他会自己脑补完整。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摸到手机,给周至诚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建筑案材料理好了,明天上午你方便的时候找你汇报。”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朵没有颜色的云。她盯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想好了明天怎么开口,然后翻了个身,沉进一片没有梦的昏黑里。

第二天早上,沈行简到所里的时候,周至诚已经在办公室了。他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他讲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嗓门还是压不住,偶尔漏出来一句“您放心”、“肯定没问题”。沈行简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里面安静了,才抬手敲了门框。

“进来!”周至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短促,不耐烦,像一记敲在桌面上的指关节。

她推门进去。周至诚正把手机往桌上搁,抬头看见她,眉毛一动,像是想起来昨晚上那条微信。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带扎得紧,把他圆圆的脖子箍成一截一截的,远远看像一尊擦得太亮的瓷娃娃。

“来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连敲了好几下,“快点快点,材料拿过来。昨晚你那个消息说理好了?效率不错嘛。”

沈行简把建筑案的材料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过去。周至诚接过来翻了翻,先从证据目录看起,然后是代理意见。

他的手指顺着页面往下划拉,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在读。翻到代理意见那几页,他的手指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那表情她见过,他在找一段话,一段能让他拍案叫好的话,但没找到。

“就这些?”

“证据目录和代理意见初稿都在里面了。”她说,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材料量确实大,时间跨度三年,结算单有三份而且数额对不上。我把能对上的一致性证据都标出来了,有些地方实在找不到对应材料的,留了备注。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上去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实际上已经把“这个案子很麻烦”的信息嵌进了每一个措辞里。她看到周至诚的眉心拧起来,就知道那些备注已经开始在他脑子里发酵了。

“备注?”他又低头翻了两页,找到一处她用铅笔标注的地方,“‘此项结算金额与合同附件三所列金额存在差异,暂未找到补充说明’……这什么意思?差额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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