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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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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处在工程签证单里我找到对应解释了,但有一个差额暂时没找到。”她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长度,既让人觉得她认真,又让人觉得这个案子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周至诚把材料搁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显然对这个成果不太满意,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的工作做得很规矩,每个步骤都有交代,只是交代出来的结果不太好看,像一个厨师把所有菜都端上来了,摆盘整齐,但每道菜都带点苦味。

沈行简没等他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觉得该顺嘴提一句,便把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对了,周律,有个事昨天我翻材料时注意到的。”

“嗯?”

“施工合同第十三条那个手写补充条款……签字的是张义德。”

她停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短的停顿,短到连一个呼吸的长度都不到,但足够让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在心里完成全部的联想。周至诚的手指本来在桌面上敲着,此刻停在半空,指尖离桌面差一寸,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

沈行简见状,很快接上,语速恢复正常,像是这件事说完就完了:“当然,跟咱们这个案子本身没关系,我就顺嘴一提,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周至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回了扶手上,指节曲着,一动不动。

张义德。这个名字在建工领域混过的人都知道。前几年落马的一个区级官员,分管过城建,双规后通报上写的是“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收受施工企业财物”。

他落马前最后半年签了一批工程审批,后来有人在网上整理了那份工程清单,其中几个项目至今还被人在贴吧里反复翻出来当话题。那些帖子沈行简看过,周至诚也看过。

沈行简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了。周至诚已经在做她昨晚做过的那件事,在脑子里把张义德和王千金这两个名号摆在一起,然后算出这笔账:一个刚入行的官二代,履历上挂了这么一个案子,将来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不管案子本身有没有问题,光是“在落马官员签字的项目上做过代理”这一条,就够写一篇小作文的。

“你,你详细说说。”他说,坐直了。

“不用太紧张,就是内部提一嘴。”

“我没紧张,你说。”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他以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是她想换案子,是他自己觉得这个案子不干净,会弄脏他好不容易快到手的肥肉。而她只是一个尽职的下属,把发现的问题如实汇报了。

沈行简立刻接上,语速比他快半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发包方的内部协议而已,跟咱们代理的被造方八竿子打不着,不影响案子本身。主要是张义德这个人名现在有点敏感,要是将来案卷被人翻开看,怕是白的都说成灰的。”

“白的说成灰的”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恰好喝了一口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束,照在他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嗯。”他说。然后没再说别的。但这一声不是赞同,是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一个赌徒在重新计算赔率时发出的声音。

沈行简看准了这个空隙。她没给他太多时间去想张义德,那个名字只需要一颗,多了反而会稀释。她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另一句话,语气忽从提醒变回了抱怨,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难得的不耐烦。

“周律,说到这个,您以后挑案子能不能多挑点干净的?我手上最近跟的几个类似标的的案子,法律关系比这个清楚多了,背景也简单,做起来省心,赢了就是赢了,不用担心赢完之后还要擦屁股。”

“什么案子?”他的注意力被勾住了。

沈行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夸了一句之后不太好意思笑但又确实被夸中了。她低下头,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三份薄薄的文件夹,那三份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公文包最靠外的那个夹层里,早就预备好了。

“就是这个劳动争议,这个合同纠纷,这个侵权案。”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随手一搁,“你看,标的都不大,但法律关系清晰,证据链完整,被造方没有一个是体制内的,不存在任何连带风险。做完了就是干干净净的胜诉判决书,直接拿去当范例教案用都没问题。”

她说到“范例教案”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轻快了些,像是在跟朋友分享一个最近看过的帖子,顺便安利了一家餐厅,去不去是对方的事,她只是随口一提。

周至诚翻开第一份文件夹,看了不到半分钟,又翻开第二份。这次他的动作慢多了,不是在浏览,是在审视。审视的是这些案子对于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来说,上手的难度有多大,出彩的空间有多宽,以及做完之后拿出来给人的观感有多干净。

他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忽然抬起眼,看了沈行简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是困惑。像是在问,你怎么刚好就想到给我看这些了。

沈行简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得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窗,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设计过的痕迹。

周至诚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往桌角一推:“这几个案子你先放这儿。”

沈行简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脚步忽然顿住,回头,语气像是在走廊里才想起有一句话忘了说。

“对了,建筑案我已经做好了,放您桌上了。代理意见那块您看看要不要再润色一下,有些地方我拿不太准。”

她说完就走了,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在分享工作笔记。走廊里安安静静,前台还没来,只有复印机角落里嗡嗡地预热着。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那三份案子的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秦聿发了条消息:“表格已经填好了,下午我去找刘阿姨签字。”

然后她坐在那里,等周至诚的脑子把“麻烦”和“替代方案”这两样东西慢慢搅拌在一起,得出一个他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决定。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束,落在她桌角那盆绿萝上。绿萝很久没浇水了,叶子有点蔫,但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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