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活一般不生病,一生病就要卧床大半个月,晕得迷迷糊糊。
生病的原因有很多,通常是意外,有时候是过劳。
至少这次是真的意外,不是什么帮人顶锅,或者遭人陷害,被迫待在炼丹房抠脚,天天喝些调理身子的苦药,看别人拿自己下山的机会跟四师兄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意外的原因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在深山采毒的时候,一时不察,或者说察了也没用,遇到了从没见过的新品种毒菇,只不小心吸了部分毒雾,就当场昏迷不醒。
你看,大自然多神奇。无论唐门对毒物的研究多么深入,也总是能在家门口发现新的物种,“防不胜防”,啊不对,应该说是“学贵有恒”。
他被几位师兄姐运着毒功一边解毒一边狂奔,跑回唐门大院,新品种毒菇毒性猛烈,就连这几位早已毒功小成的领头师兄姐也不敌,刚跨了炼丹房的门槛也倒在了地上,吐得一地彩虹。
今日份的采毒小队全军覆没。但最严重的还是天资奇差,毒功没入门的外门弟子赵活。
他躺在病榻上,脸一阵青一阵紫,脸色跟师兄姐们吐在地上,洗了半天都留了一滩胃酸腐蚀痕迹的满地彩虹颜色鲜艳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一番诊治,得出的结论是赵活性命无忧,但急需静养,被唐门炼丹房主治医师唐铮三令五申呵斥,把诸多注意事项换成尖酸狠戾的倒刺话语扎给赵活听,可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可是,毒性残留,赵活此时耳朵嗡鸣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能装作明白地愣愣摇头又点头,看得唐铮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唐铮发现自己的叮嘱全白说了,只能扭头给跟在身后的医疗弟子刮眼刀,听完对方完整流畅的复述脸色才稍霁起来。
大概“倒霉”也能成为赵活性格特色的一部分,就好像“丑陋”和“愚钝”一样黏附在赵活时常觉得沉重疼痛的脊椎上,有时候赵活会累得发现自己直不起腰,但躺在地上看了一会星星之后,又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了。
“倒霉”而已嘛。郁郁不得志而已嘛。只是听不见,全身都没力而已嘛。
但赵活现在躺在病床上,床离窗户很远,今天是阴天,房间的烛火很明亮。
赵活看不到星星。
赵活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生病了。
这跟以往抗一抗就能迈过的小槛都不一样,生病是脆弱的,是无用的,是没有贡献度,不知道自己应该身居何处的,是无法坦然接受的恐惧。
明天还能见到星星吗?
赵活捂着剧烈疼痛的胃,满头冷汗地挣扎,颠倒着眼前明暗色彩,慌乱地想,直到医疗弟子给赵活重新喂了安神的药,调小了灯台的烛火,赵活焦躁的心神才在外力的作用下逐渐安静下来。
赵活讨厌生病,讨厌到即便陷入了昏迷,满脸紧绷的酸涩,眉头都要皱起,喃喃着不安的呓语。
再次睁眼已是黄昏。
赵活看到满屋金黄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有今天天空澄澈,能看到星星的庆幸,又有一种虚度光阴,迫近黄昏时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怀念。
听来检查身体的医疗弟子说好像是两天后的黄昏,赵活依旧听不清楚声音,但历来对日结的贡献度精打细算的赵活,对天数的吐字无比熟悉。
他盯着对方的嘴巴读出了唇语,但事后还在心里嘀咕这位医疗弟子官话太标准,让听惯方言的他差点认错了字。
这两天的治疗初见成效,竟然让赵活有了埋怨的力气,肚子依旧在痛,上吐下泻也时断时续,但赵活好像又活了过来,只是表情还是恹恹。
他有尝试下地,但是站不稳,又被路过巡房的唐铮一把按回了床位,怎么都不许再让他乱走。
竟然不许!
大夫表情太凶,赵活都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二师兄,也没把这人当需要毕恭毕敬的权威对待,而是一个限制了他行动的阻碍,一只拦路的大鹅,嘎嘎地又凶又坏。
赵活不敢惹大鹅,但在大鹅扭头的时候对着空气挥了几下手刀,大概是在练习复工后的厨艺,打算给唐门做一顿炖大鹅。
毒素让他看到的所有人物都变成了奇怪的生物,甚至前面来给赵活检查身体的医疗弟子落在赵活眼里都是挥舞触须的面团,面粉搓出来的嘴巴一张一合,准确地念出“两天”的嘴型。
哦,大鹅能管面团。那炖大鹅得下面条。
……嗯?有什么不对。
赵活摆了摆头,对着刚点亮的烛火迟缓地眨眼——啊,天黑了。
赵活依旧看不到星星,但感觉窗外的黑暗并不纯粹。
黄昏的余晖在天空的尽头化成绚烂的犹如化成雾的紫,跟着地平线的深蓝一点点把原本明亮的天空拉上帷幕,极远处似乎有星星点点,但看不真切。
赵活却感觉自己心头大石骤然落地,感觉头顶的天花板并没有隔绝什么,也隔绝不了什么,他在隔着木梁凝视着天空,他依旧在看着星星,星星依旧在凝视着他。
赵活终于承认自己累了。
然后星星钻进了他的房间。
屋外绚烂的紫变成了一只只彩纸折成的彩球,穿成一串,从房梁垂挂下来,烛光在彩纸跳跃折射,化成一圈圈七彩的晕,散发着温和的光。
头顶的“星星”们让赵活忘了怎么呼吸,屏息多时,差点憋死自己,直到他在床上剧烈咳嗽,感觉嗓子咳得快裂开才缓过来。
有人在拍赵活后背,在帮他顺气,在给他递水,在对他笑。
赵活却浑身发抖,迟迟不敢再抬头,不敢看拍背的人,也不敢看星星。
万一那人也变成奇怪的东西该怎么办?赵活艰难维持着咳嗽,不安地想。
他没有能力,也无法抵抗,也没法说出笑话逗那个人开心,他现在生病了,他很讨厌生病。
赵活干呕起来,拍背的人好像顿时有点慌了,来到赵活身前,用床底的痰盂要接住赵活准备吐出的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呕而已。
赵活紧闭了双眼,勉强镇定自己的身体状况,身体却依旧在不受控地抽搐。眼角变得湿热,大概是因为干呕引起的流泪。
烛火穿透了眼皮,给赵活留下一片火红的残影,就在赵活觉得自己的双眼即将被内外交织的炽热灼烧殆尽时,眼前突然一黑,烛火的热度被隔绝在了阴影后面。
而后赵活发现自己被拥抱了,他的头埋在某人的胸襟前,衣服上的装饰硌得脸有些疼。
那人的衣服边缘洗得发硬,其实穿着并不是很舒服,但那人长得出挑,连旧衣服都穿得很是潇洒,让人觉得连这些发白的边缘都只不过是某人风流倜傥气质的注脚的错觉。
赵活不呕了,但眼角的湿热止不住。
赵活听不清抱着他的人的声音,他勉强听,除了几个熟悉但又模糊的音节外,他什么都听不清。他不敢抬头,只能把头埋得更深,手指绞着这人的腰间的衣服,努力想要透过骨头的震动听到对方的声音。
但他依旧听不清,却听到了激动的心跳,和几声局促的笑声,抱着他的人回应了他绞衣的行为,加紧了这个拥抱。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赵活感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不再适合继续拥抱。
赵活从面前的衣服上闻到了残留的某种甜沁的花香,又有点像果香,他说不清,如果是平时大概能准确找到某一种花果来准确形容,他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地识别成梨香,想着如果这人变成了梨子,也许也可以接受。
他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抬起头,那人也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怀抱,低着头凝视他,视线滚烫,也许比烛火还灼热。
赵活小心翼翼地睁眼。
刚睁开眼的一瞬间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只看到了眼前人紧张吞咽口水滚动的喉结,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抬头的幅度太低了,并没有让自己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赵活呆愣了一瞬间,没有反应,或者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他停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赵活莫名有种预感,眼前人好像会对这个停滞感到不满——一种赵活不抵触的不满,一种实际上是“不满足”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