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手掌抚上赵活的脸,指腹有一层薄茧,摸得人脸有点痒,赵活有点想笑,因为他感觉到眼前人的手在他的下巴流连,却迟迟没有做托起的动作。
随后这只手又滑上了赵活的额头,帮他理了理黏腻在额头的碎发,几次手指按压在天灵盖,好像想要帮赵活抬起头,但又在投鼠忌器,动作不干不脆。
眼前人的手擅长使用暗器,为了保证投掷的准确性和无声偷袭的相关要求,这个好像总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豪侠对自己的手倒是非常矜贵,各种呵护方式都派上了用场。
即便他本人对这些呵护方式之繁琐依旧颇有微词,每天也风雨不改,把呵护自己的手当做日课一般精心对待。
像一块软玉停在了赵活额头上,让他头颅的滚烫消去了几分,最后帮他理发的人冲着他的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碎发随着风乱飞,重新落回赵活眼皮上,打得他痒得眨了眨眼,眼前人见状轻笑了一下。
好像又能继续了。
眼前人的手又溜回赵活脸颊边,轻轻地捏了捏,而后手指在赵活满是泪痕的脸颊翻琴一样轻敲,赵活恍惚透过对方的手听到自己的名字。
让人怀念的味道。
赵活垂眼侧过脸,把头的重量倚靠在脸边的手上,眼前人小小地惊呼一声,身体凑上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就好像赵活和星星的距离。
这应该是在撒娇。赵活从前从没使用过这个词,不知道这个如此奢侈的词汇能不能用到自己身上,但他只知道他倚靠在眼前人的手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这一攥攥出的酸胀感让赵活难以抑制地睁开了眼,眼前被眼泪糊得什么都看不清,眨了好久,视线才恢复了清晰。
就在他看到眼前人仿佛藏着云母一般的双眼时,赵活忍不住弯起了眼眸,无声地脱口而出对方的称谓:“大师兄。”
没有变成梨子,只是普通的,欠扁的,好看的,让赵活朝思暮想的唐布衣。
“嗯。”唐布衣微笑着凑上去,和赵活鼻尖相碰,“睡好几天了,那么困。”
赵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中毒了,听不清。”
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着自己的嘴巴,缓慢地开合,“说慢点,我看得清。”
唐布衣对他做了个鬼脸,嘴型夸张地说:“不要。”
但是赵活认得清清楚楚,于是他又笑了,随后把唐布衣也逗笑了。
“唐布衣你对病人很不友好。这不好。”赵活说。
“又没大没小叫我全名了,不刚还叫我大师兄吗?”唐布衣坐在赵活身边,让赵活把头搭在手臂上,仰着头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的嘴巴说笑。
“对你不用太尊敬,混蛋大师兄。”赵活吃力地说,但表情舒展毫无防备,让唐布衣看着心热。
“感觉怎么样?”唐布衣问。
“全身没力,感觉又能睡一晚。”赵活答。
“那你少睡点。”唐布衣嘟囔。
“你多点来吵吵,我就睡的少了。”赵活目光躲闪着,腼腆地回答。
唐布衣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般惊讶,忙去掰赵活肩膀,不许他躲。
“那我明天来,你得醒着。”
“我尽量吧。”赵活原本苍白的脸都多了几分红沁,“真霸道,对一个病人提要求。”
“拿着自己的病还恃宠而骄上了你。”唐布衣放过了赵活,撇嘴嘀咕。
“……”赵活抿起了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只抬头去看头顶的星星。
他撞了撞唐布衣的手臂,只是力度很小,唐布衣差点误以为是风,“这个,做了多久?”
唐布衣仰头,像是回忆道:“没多久,一两个时辰?”
“你做的?”赵活观察得仔细,即便听不清楚,也从模糊的字音和唐布衣鲜明的表情里,耳尖地观察到了唐布衣回答里缺少的部分猖狂,有些吃味。
“提议是我提的,串是我穿的,具体这几个彩球是小师妹和一众师姐妹折的。我做了其他。”唐布衣说得含糊,十足像个不好意思的小孩。
赵活那点误会产生的吃味消失了,反而兴致勃勃地大胆观察着唐布衣的表情。
“其他什么?”
唐布衣从怀里掏出一只被压坏了的草织蝈蝈,好像很丢脸一样塞进赵活手里,“做了几个草蝈蝈,发现没有彩球好看,也没有彩球夺人眼目,就放弃了,只剩这只了,其他都用来贿赂师妹们帮忙折纸了。别笑了,小王八蛋。你都不知道我发现你睡了两天有多担心。”
赵活低头笑,手指轻轻把玩蝈蝈的触角,不紧不慢地接话:“这蝈蝈不是编得挺好,怎么又不编了。”
“你不是更喜欢看星星吗?”唐布衣这次答得很快,话语里有着赵活熟悉的“理应如此”的狂妄,赵活不由得一哂。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了,你又知道我喜欢星星了?”赵活学来了唐布衣的几分胡搅蛮缠,就连教授这特技的导师本人都对此难以招架,变得慌乱了起来,没有了以往的从容。
“哼,我就是知道。”唐布衣赌气不看赵活,露出的耳廓通红,在烛光里亮得吓人。
赵活才想起来,他的每一次观星总是被唐布衣打扰结束,在一阵欢闹中终止。
他顿时失语。失语之后,反而想问的问题变得更加清晰。
“……那……又怎么突然想送我蝈蝈了?”
“没有理由。”唐布衣噎了一下,干巴巴地回答,“会做就做了,想送就送了。”
“噢……”赵活眨了眨眼,盯着蝈蝈的黑眼睛喃喃,“那我也想送蝈蝈。”
“给谁?”唐布衣追问。
“给你。”赵活慢慢地回答。
“……”唐布衣不吱声,只把赵活手里仔细端详的蝈蝈拿回来,而后小声嘟囔,“我做个好的再教你。”
“什么时候教我?”
“明天。”
“什么时间?”
“现在。”
“这个时候?那要点灯,黑漆漆的。”
“那就比现在更早一点。”
“那就再早一点。”赵活捏着唐布衣的手指,轻轻地承诺。